舊瓦檐下養出了兩輪月亮_第3章 我爸先笑出聲
我爸先笑出聲:「陸招娣,厲害。」
我媽把一根芹菜丟給他:「少貧,洗菜。」
我站在原地,心裡那點先入為主的彆扭,像被水慢慢衝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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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該到這裡就結束。
偏偏一個月後,二姨姥姥把我媽告了。
她拿出的理由很荒唐,說外婆晚年神志不清,房屋過戶是我媽和舅舅哄騙老人辦的。她還找了兩個遠房表親作證,說外婆曾答應把房子給舅舅。
我媽收到法院傳票時,正在花店裡插一束向日葵。
她開的是家小花店,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兩排綠植。她性子細,給客人包花時總要把枝葉修得乾乾淨淨,誰家老人住院、誰家姑娘過生日,她都記得清。
那張傳票放在收銀臺上,她看了兩遍,剪刀差點剪到手。
「這人有完沒完。」我搶過剪刀,氣得手發抖,「媽,我們找律師,告她誣告!」
「先把材料找齊。」我媽坐到小板凳上,臉白得厲害,卻沒亂,「你外婆辦過戶那天,社群幹部在場,隔壁王奶奶也在。醫院那邊應該有她的病歷。」
舅舅趕來時,連工作服都沒換,袖口沾著機油。
他一進門就問:「姐,你沒事吧?」
我媽抬頭看他,忽然紅了眼:「陸野,你是不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幹?」
舅舅沒說話。
「你知道。」我媽站起來,抓起一束沒包好的洋桔梗往他身上砸,「你知道你還一個人扛!她上次來店裡找你,是不是就為了這事?」
花枝輕飄飄的,砸不疼人。舅舅卻站著沒躲,任花瓣落在肩頭。
「她找過我。」他低聲說,「讓我勸你把房子過到我名下,說這樣她告起來容易。我沒理她。」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麼,平白添堵。」
「你覺得我還是十三歲那個只會躲起來哭的人?」
這句話一出來,舅舅的眼圈立刻紅了。
店裡很安靜,只有門口風鈴輕輕晃。
我媽吸了口氣,拉開抽屜,翻出一張銀行卡塞進他手裡:「你店裡那筆裝修款,明天拿回來。打官司要花錢,咱們一起出。」
「姐,我有錢。」
「你有錢也不能一個人出。」她瞪他,「我是房主,是當事人。你再替我做主,我就把你拉黑。」
我爸趕到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先給我媽倒了杯溫水,又衝舅舅抬抬下巴:「聽你姐的。明天我去找唐律師,你把店裡那點維修單先安排好。」
我第一次發現,家裡這三個人吵架的方式很奇怪。
他們會急,會紅臉,會罵對方自作主張,可沒有人把委屈嚥下去等別人猜。話說開了,下一步就開始找辦法。
我爸託朋友聯絡了一位擅長房產繼承的律師,姓唐,四十多歲,戴副細框眼鏡,說話像切豆腐,利落得很。
唐律師看完材料,問我媽:「您母親過戶那天的意識狀態,有醫療記錄嗎?」
我媽點頭:「她住院前一週剛做過體檢,醫生說她腦子清楚得很,嫌我爸給她買的柺杖醜。」
「那就夠了。還有沒有能證明她真實意願的東西?」
舅舅忽然想起那隻鐵皮餅乾盒。
盒子裡除了賬本,還有一封外婆沒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我媽的。紙上有幾處水漬,字寫得很慢。
「招娣,娘以前糊塗,滿腦子都是兒子。可你弟弟才那麼點大,就知道把雞蛋留給你,把口袋裡的錢掏給你交學費。
我看著都臊得慌。那間屋子給你,你別跟我推來推去。」
我媽唸到這裡,手抖得拿不穩紙。
舅舅接過去,後面還有一句。
「你弟弟心軟,嘴又笨,他要是惹你生氣,你罵他兩句,別真不理他。」
舅舅扭過頭,抹了一把臉。
我媽抬腳踢他小腿:「誰說你嘴笨?你嘴碎得像菜市場廣播。」
他一邊擦眼淚一邊笑:「姐,法庭上可別提這個。」
那封信找出來的第二天,唐律師讓我們再跑一趟老巷子。
「信能說明老人怎麼想,房本能說明手續辦了。可對方既然咬著老人當時不清醒,就把能找的人都找一找,省得開庭時臨時抓瞎。」
我媽本來想自己去,舅舅把維修店的捲簾門拉下一半,跟了出來。
「我陪你。」
「店裡還有活。」
「讓小胡看著。他要連個微波爐都接不住,我也該換學徒了。」
我爸開車,把我們送到巷口。舊巷比我記憶裡窄,牆根長著一溜潮溼的青苔,幾家門口擺著醃菜罈子。隔壁的王奶奶已經八十多了,眼睛卻亮,聽見我媽自報姓名,立刻認出來。
「招娣?哎呀,你跟你媽年輕時一個模子刻的,就是眼神沒她兇。」
她把我們讓進屋,茶几上擺著收音機和半盤剝了一半的蠶豆。聽說二姨姥姥打官司,老人手裡的蠶豆皮掉了一桌。
「她還真敢。」王奶奶拍了下大腿,「你媽辦手續那天,我就在。她穿那件深藍色棉襖,拄著柺杖,走得慢,腦子比我們誰都清楚。社群小吳問她三遍,房子給誰,她每回都說給大女兒。」
我媽捧著熱茶,沒接話。
王奶奶看了她一眼,嘆口氣:「她那會兒嘴硬得很。
她說房子得落在你名下,放別人手裡,她不踏實。說著說著還罵自己早些年瞎了眼。」
舅舅坐在小板凳上,膝蓋抵著茶几腿,悶聲問:「王奶奶,她有沒有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