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同學,她奶奶是挑大糞的。
沒人跟她玩。
因為班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靠近她,誰就是大糞的朋友。
偏她學習努力成績好,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每次開完家長會,我媽就會指著我的成績單:
「你看看人家周小滿,天天呆在糞坑裡都能學出這個成績!」
「你呢,考這點分,狗都嫌丟人!」
「但凡你像她一樣有點出息,我也不至於在你爸家抬不起頭!」
我沒法恨我媽,所以我恨周小滿。
她越努力,就襯得我越是一無是處。
後來,她考到了京市,畢業後還進了大公司。
而我這個混子則按照父母的意願留在了老家。
我以為,我們永遠不會有交集。
直到,我在街道辦的【救助名單】上,看見了她的名字。
1
我皺起眉,湊近看了一眼。
「周小滿?」
本能地捂住了鼻子,誰叫那個「大糞的朋友」實在是深入人心。
好像那頁補助申請單真的在散發什麼臭味。
「稀奇。」我嘟囔了一聲,「這個破地方,也能有人跟她同名同姓?」
出於好奇,我想看看這個和大糞名字一樣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翻開她的申請材料,當我看清楚那張一寸證件照時,心猛地顫了一下。
怎麼會有人名字一樣,長得還這麼像?
抽出申請表,表上的資訊與我印象中的她都能對得上。
居然真的是她。
我盯著「本科」「京市商業大學」這幾個字,久久挪不開眼。
她可是當年我們全村唯一一個考去京市重點大學的人。
大學拿過國家獎學金。
畢業進了網際網路大廠做專案執行。
人人都說,周小滿是飛出山溝溝的金鳳凰,再也不會回來。
可她現在怎麼會出現在老家的救助名單上?
再往下看,申請理由一欄,全是空白。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人聲,驚得我猛地回神。
街道辦的大姐端著搪瓷缸嘆了口氣:「她自己來填的表,坐這兒哭了整整半個小時。」
「一開始什麼都不肯寫,最後只跟我們說,你們看著寫吧。」
腦子不受控地想起十年前的一個冬天。
教室裡亂糟糟的,有人追逐打鬧,有人趴在桌上嬉笑。
只有第三排靠窗的周小滿,永遠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刷題。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從胳膊縫裡看她的後腦勺,心底升起一股無名火。
「就你知道努力,裝什麼裝。」
我心裡翻來覆去地罵,可眼睛就是挪不開。
後排有人把桌子踹得哐當響,鬧成一片。
可她的背一直挺得直直的,像是聽不見,寫了一頁又一頁。
好像只要題做完了,前面的路就亮了。
我指著名單上的名字:「她以前特別厲害,不可能混成這樣,肯定是騙補助的!」
我聲音有點尖,大姐愣了一下:
「同志,說話可要講證據。」
「你是說我們街道辦的人都是吃乾飯的嗎?」
「連誰需要幫助都搞不清楚嗎?」
我知道自己心虛,但還是執拗地反駁:
「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們等著,我肯定能找到她騙補助的證據。」
周小滿的腦子那麼靈光,怎麼可能落魄到這種地步。
我看她八成是在城裡學壞了,把那點聰明勁兒用錯了地方。
就她那樣的腦子,要是真想幹點什麼壞事,旁人未必能發現什麼貓膩。
大姐放下搪瓷缸子:「好,那我等著。
」
這時,門口進來一個小姑娘,衝進來就和大姐抱怨:
「......煩死了,公廁的紙又被偷了,這都第幾回了?」
「沒抓到?」
「沒,哪個缺德玩意兒乾的,三塊錢一卷的紙也偷,窮瘋了真是。」
我搖了搖頭在心裡吐槽,盡是些貪小便宜的人。
趁她們沒注意,我把周小滿的申請表折了幾下,偷偷放在了口袋裡,才轉身離開。
「哎,同志,等一下。」
身後傳來大姐的聲音,我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我不會要被當成偷紙的賊了吧!」
2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
我該怎麼解釋我偷偷拿走周小滿的表?
說不小心拿錯了?還是......
「下批小豬崽什麼時候到?」
我愣了一下。
街道辦有個幫扶專案,給登記在冊的困難戶送小豬崽。
養大了再給他們一筆錢回收,這也算是給了貧困人群一條出路。
我是個養豬的,這批生意是我好不容易從老孫手裡接過來的。
價格不高,利潤薄,但好歹是個固定的來錢路子。
我轉過身搓著手,臉上的笑又堆高了一點:「就這兩天,絕對不會耽誤你們給貧困戶送的。」
大姐點點頭:「行,那就麻煩你了,同志。」
回家,推開門,一股子飯餿味撲了過來。
客廳的燈壞了一盞,沒捨得修。
沙發上的男人把腳搭在茶几刷手機。
手機裡傳出短影片的 BGM,一個女聲捏著嗓子正在甜膩膩地笑,聽得人渾身發麻。
「飯呢?」
他頭也沒抬。
「都幾點了才回家,你是想餓死我嗎?」
我沒應聲。
「媽媽......」
小女兒豆苗從茶几底下爬出來,臉蛋花裡胡哨的,手指縫裡還塞著黑乎乎的東西。
我蹲下去抱她,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幾片碎玻璃。
我看著她爸。
「你就這麼讓她在地上爬?」
「地上有玻璃你看不見?她剛才差點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