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糞的朋友_第4章 那時候
」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讀書的意義，不過就是比其他女孩賣的價錢高一點。」
我心裡五味雜陳，但還是不甘心:「你認了?」
周小滿搖了搖頭。
「不，被關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逃回去了，繼續上班。」
我更疑惑:「那你怎麼會......」
我說不出話，屋子裡只有咕嘟咕嘟的聲音。
既然逃走了，怎麼又回來了。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解釋道:
「離崗太久，加上我爸媽去我公司鬧，我的名字出現在最佳化名單上了。」
我搖了搖頭:「那你就再找新工作......」
她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時候，我查出來懷孕了。」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我早該想到的。
七天，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了。
「是那個光頭的?」
「為什麼不報警?」
「為什麼不打掉孩子?」
她摸了摸妮妮的頭，平靜地說了句:
「因為孕期，不能被辭退。」
6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
我不明白這麼聰明的腦袋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
「你留下了一個強，奸，犯的孩子?」
「就為了一份工作?」
怒氣從??腔裡快要湧出來:
「周小滿!你瘋了是不是?你報警啊!你告他啊!」
可她卻說:「我爸媽要求我每個月上交三萬，我找不到別的高薪工作。」
「你去招聘網站上看過嗎?」
「“女”、“28 歲”、“未婚”。這幾個字放在一起,HR 連簡歷都不會點開。」
「她們怕我入職就結婚，結婚就懷孕，懷孕就休產假，休完產假就離職。」
「她們不會寫出來，但她們會篩掉我。」
「更何況，打掉孩子後，我還要休養，這個時候就會產生空窗期。」
「有空窗期後找工作會更難，而且，我也沒有存款可以支撐我休養。
」
她這一番話讓我有點喘不過氣了。
我一直在小鎮上養豬，我不知道大城市裡找工作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可我還是不死心。
「那你，也可以再想想辦法。」
「借錢也行，跟朋友借，跟同事借......」
「張亞楠。」她叫了我一聲，聲音很平,「我沒有朋友。」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是了，我險些忘記了。
誰都不想做大糞的朋友。
忽然想起昨晚的夢。
那個夢，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曾經因為低血糖，真的吃了周小滿留給我的半塊餅。
可我並沒有護著她。
第二天上學。
我和大家一樣，繼續繞著她走。
再沒和她說過一句話。
她低著頭，一圈又一圈攪著勺子。
「哺乳期結束後，我還是被裁了,N+1,合法合規。」
「我用孩子換來的那份工作，保了兩年。」
她笑了，但嘴角是耷拉著的。
就在這時候，鐵皮門響了。
周小滿的臉瞬間白了。
「周小滿!開門!」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粗糲，帶著酒氣。
周小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灶臺邊沿。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用口型說「別出聲。」
我走到門邊。
從門縫往外看到一個光頭。
三十多歲，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穿著一件花襯衫。
「周小滿，你他媽別裝不在!」他的聲音隔著鐵皮傳進來。
「你把妮妮給我，我給她找了個好人家。」
「反正她有毛病，治也是白治。」
周小滿??口起伏著，把鍋鏟往灶臺上重重一放。
「你敢動她試試。」
光頭嘿嘿一笑:「我有什麼不敢的。
她是我閨女，我說了算，配陰婚也是她的一門好歸宿。」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周小滿提著刀就要開門，我趕快攔住她。
撿起掉在地上的紅領巾纏在胳膊上。
又拍了拍她的肩:「別怕。」
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邊。
「外面誰在吵?」
我拉開門。
鐵皮門吱呀一聲，門外的禿頭愣了一下，眯著眼睛看我。
就在這時候，我胳膊上的紅領巾忽然鬆了。
7
我死死夾住紅領巾，看著他的眼睛:「剛才聽你說配陰婚?」
光頭盯著我的胳膊一直看。
過了半分鐘，他才又繼續後退了半步。
我長舒一口氣。
「你知不知道買賣孩童是犯法的，你是想進去蹲局子嗎?」
光頭有些心虛:「那是我自己的娃!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輪不到外人管!」
我冷喝一聲:「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是你胡作非為的地方。」
「遺棄孩童、買賣人口、封建冥婚，隨便哪一條，今天我上報，你這輩子都別想脫身。」
說著，我拿出手機，裝作要報警的樣子。
他徹底慫了，不敢再多嘴。
狠狠瞪了一眼屋裡的周小滿，嘴裡含糊地罵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了樓。
腳步聲越拉越小。
我走回屋子關上門。
忽然膝蓋一軟，手指也在發抖。
抬頭看向周小滿，她的臉色早就已經發白。
「我剛聽他說......妮妮有毛病?」
周小滿低著頭，摸了摸妮妮的頭。
「嗯，心臟病。」
「公司賠的錢都用來給她看病了，但是遠遠不夠。」
「我本來以為，只要我聽他的話生兒子，他就能放過妮妮。」
她滑倒了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我忽然好想去抱抱她。
她明明一直在走「正確的道路」。
可她的支點實在是太少了。
像是一個走鋼絲的木偶。
手裡沒有平衡杆，腳下沒有安全網，心中也沒有歸處。
當她摔下來的時候，沒人能夠接住她。
但凡小時候我能夠勇敢一點，做她的朋友，周小滿的人生裡會不會多一個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