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無虞_第1章 秦述寄信跟我家提親那天
秦述寄信跟我家提親那天,他的青梅在旁邊指手畫腳。
兩人從措辭到聘禮,吵得不可開交。
動作太大,筆墨紙硯嘩啦砸翻在地上。
我盼了五年的提親書,染成一團汙穢。
青梅愧疚:「抱歉,只是阿虞你家遠在江州,性子又溫軟,我想讓他再仔細些,別委屈了你。」
秦述隨意:「不要緊,再寫一封就是了,這回你別添亂了。」
青梅聞言罵罵咧咧。
他們又笑又鬧。
無人在意我被吵得犯了頭疾。
我默默撿起那張浸透的紙,掌心攥緊,忽然輕聲道:
「其實,不提親也可以的。」
兩人聲音戛然而止。
01
寧芳菲先反應過來,跺了跺腳。
「阿虞,你可是生我氣了?」
「我當真怕你受委屈,才想讓他好好寫!」
她像每一次打著「為了我好」的名頭一樣,舉著手發誓:
「我性子直,你知道的呀。既然你嫌我多嘴,那我不說話了!」
原本見我臉色不好、擱下墨筆朝我走來的秦述。
不知想到什麼,腳步一頓。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對我笑笑,話卻不是衝著我說。
「早叫你別在一旁畫蛇添足。阿虞臉皮薄,你還一個勁挑那些海誓山盟的酸句,可不是惹羞了她?」
「乖了,阿虞來,夫君抱。別和她這大喇喇的男人婆一般見識。」
頭疾發作時,眼前常常眩暈模糊。
我勉強定著心神,聽兩人你一句,我一句。
上下嘴皮碰碰,又輕飄飄定了性。
秦述敞開懷抱,等了半天,不見我動。
他眉眼促狹:「發什麼呆呢?」
我沒有看錯,寧芳菲眼中掠過的一絲不快。
她誇張道:「不知羞的!抱什麼抱,我還在這呢。」
「從小到大咱們仨一直在一塊,我和阿虞相處你哪次沒在旁邊看著?這會知道了?」
「是是是,也就我們阿虞脾氣好,不嫌你那沒把門的嘴!」
窒息。
潮水瀰漫肺腑般的窒息。
頭痛得快炸開。
墨紙脫手,再次落地。
很輕,卻在心頭叩出悶響。
「能別再說了嗎?」
秦述詫異地扭頭。
「你們誰在意我剛剛說什麼嗎?」
我費力平穩呼吸,「我說,不要因為我吵了。」
「可以不提親,我可以不嫁你的。」
穿堂風將一地狼藉吹拂更亂。
秦述抿唇,嘴角下壓:「不小心弄髒了而已,重寫就是,你至於嗎?」
我垂首,一字一頓:「至於。」
「明明你們更般配,每句話都接得上。」
「我夾你們中間,才更像多餘的那個。」
「哈?!」寧芳菲陡然拔高音調,「什麼般配?!」
「秦述喜歡你,誰看不出來?我才不自討沒趣。」
「阿虞,我真沒想到你心裡這樣想我,你這麼說,真讓我傷心!」
她倔強地別開臉,淚光盈盈。
「你竟然哭了?」
「你看錯了!」
秦述看見她難得的淚,卻沒有轉身。沒看見我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我自嘲地笑:「真的只是我多心嗎?」
秦述怒氣衝衝:「夠了!她一向把你當最好朋友,你卻這麼想她。」
「樂無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任性狹隘?」
秦述生平最厭惡爭風吃醋。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失望和譴責。
我鼻頭酸澀,低下頭,死死忍住眼淚。
「所以,你絲毫不覺得自己失了分寸,反倒責怪我狹隘。那這個婚,更不必成了。」
02
秦述怒極反笑,拉著寧芳菲拂袖而去。
我盼了五年的喜事吉日。
就這樣落得不歡而散。
我回了房間,跟著我從江州來的婢女小容迎上來:「小姐!夫人又來信了,家中惦記你身子見好,想接你回去呢!」
「還要再等等嗎?」
我看著她殷切的神情,想著那些殷切的信,許久,才低聲道:
「不等了。」
這三個字說出口,比想象中更輕。
我總想著,五年情誼做不得假,再等等,再拖拖。
說不準只是我太矯情。
可那團墨漬,落上了,橫亙生根,就再也擦不掉。
小容繃緊圓臉心疼不已:「哎呀小姐,這是怎麼啦!」
我輕聲說:
「小容,拿紙來,我要給阿孃回信,早些回家。」
小容驚喜不已:「您可算想通了小姐!這京城人心眼多,壞的嘞。」
她人利索,這會兒已經在替我收拾東西。
「東西都帶走,全是夫人寄給侯府的銀兩添置的,便宜了他們。」
我點點頭。
一隻收在匣中的小風車被帶了出來。
小容困惑:「什麼破東西也收在貴重的金絲籠中?」
我停下寫信的手,微微愣神。
這是秦述送給我的。
江州煙雨柔,彷彿要淋溼骨頭。
藥罐子泡出來的女娘怯生生。
家中為求名醫,託盡關係把我送到京城。
主人家爵位大,笑納銀子,卻看不上末等商賈,待我疏離,未有同齡玩伴。
院牆高深,能望見的,只有見天一角。
突兀闖進偏遠院落的小郎君愣住了。
他撓撓莫名紅了的臉,把手中小風車給我。
「我怎麼沒見過你?你這裡太素淨了,這個給你!」
我嚥了苦藥,沒理他。
可他常來,總來,變著法哄我笑。
京城的風乾燥微暖,拂起不知何時緊緊攥在掌心的風車。
吱悠悠著明豔。
我抬頭,與捧著一叢海棠花獻寶似的小郎君,遙遙對望。
灰濛濛的天,也跟著多了色彩。
後來。
我們之間,又多了個人。
寧芳菲跟著他來到我院中,一把摟住我:「怪不得你不來找我玩了,原是來找這麼漂亮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