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酥的伴讀日記_第4章 為什麼
」
「為什麼?」
「這裡有團團，有長安園，還有公主。」
「若你出去，能住大房子，每日有十碟點心呢?」
我認真想了想。
十碟點心很多。
可公主一個人吃清粥，臉會更臭。
「那我可以帶公主一起去嗎?」
顧硯川頓住了。
我見他不說話，便把石榴籽塞進嘴裡:「不能帶就不去。」
顧硯川盯著我，像是頭一回見我。過了會兒，他彎腰作揖:「那我以後多帶幾包點心來，省得你被人拐走。」
我嚇得差點把石榴籽嚥進鼻子裡。
「顧大人，你別這樣，我就是捨不得十碟點心......啊不，捨不得公主。」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回頭，昭寧公主正站在門邊，眼尾微彎。
她朝我伸出手:「走，回去做你的石榴糖。」
我趕緊把手搭進她掌心。
她的手很涼，卻握得很緊。
8.
我十二歲那年，棲梧殿迎來了一位貴客。
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侄女，沈明珠。
她穿著一身湖藍錦裙，頭上的珠釵叮叮噹噹，進門先拿帕子掩住鼻子。
「昭寧表姐這裡，果真清靜。」
我正蹲在地上給團團梳毛，聽出她話裡沒好意思，便笑眯眯道:「是啊，清靜得很。沈姑娘若覺得冷清，趕緊回去，人一走就清靜了。」
沈明珠臉一僵。
公主坐在窗邊看書，書頁半遮著臉，我卻看見她肩膀動了一下。
沈明珠大約沒想到我會回嘴，轉頭看向公主:「表姐身邊的人，倒很有規矩。」
「我教的。」公主淡聲道。
我心裡一下甜滋滋的。
沈明珠沒討到好，臉色不大好看。她坐下後便說起正事，說皇后賞了各宮一批冬日炭，棲梧殿只分到兩筐，若怕不夠用，可以將團團送去別處。
我聽得直皺眉。
「團團吃的是小魚乾，又不吃炭。」
「貓在殿裡，總會礙事。」沈明珠笑道,「況且聽聞這貓來路不明，若抓傷了表姐......」
她話沒說完，團團從我腿上跳下去，慢悠悠走到她腳邊，抬爪勾住了她垂下來的流蘇。
沈明珠尖叫一聲，往後一躲，踩翻了腳邊的茶盞。
茶水淋了她半幅裙襬。
團團若無其事地甩甩尾巴，鑽進我懷裡。
我趕緊捂住嘴，不能笑，笑出來就太沒規矩了。
公主放下書，冷冷道:「沈姑娘衣裳溼了，棲梧殿廟小，留不住貴客。來人，送客。」
棲梧殿其實沒有宮人。
我抱著團團站起來，往門口一指:「沈姑娘，請吧。」
沈明珠氣得眼睛都紅了，偏又發作不得，只能拂袖走人。
她走後，公主看著我懷裡的團團。
「你教它的?」
「我只教它抓老鼠。」我很無辜,「它自己聰明。」
團團在我懷裡打了個哈欠。
公主伸手撓了撓它下巴，團團難得沒有躲。
「明日起，炭不會少。」她說。
我一愣:「你知道?」
「沈明珠來這裡，當然不只是為了看一隻貓。」
後來我才知道，皇后想借著缺炭的事逼公主低頭，順便探一探棲梧殿有沒有外頭的幫手。
可公主早叫顧硯川遞了話。沈明珠回去不過半日，內務司就送來滿滿六筐銀霜炭，領頭的管事還給團團送了一隻暖絨小窩。
我圍著炭筐轉了三圈，高興壞了。
「公主，你真厲害。」
她卻看著我，忽然問:「你方才為什麼替團團說話?」
「因為它是我們家的貓呀。」
「我們家?」
我點頭:「棲梧殿就是我們家。」
她眸光微微一滯。
我沒覺得有什麼，抱起團團往炭火邊跑。
「團團，快來烤屁股!」
身後，公主站了很久。
那晚她給我添了一床新被子，枕邊還放著一盒糖漬山楂。
酸酸甜甜的，我一口氣吃了六顆。
第二天牙疼得直捂臉。
公主坐在對面，眼裡明晃晃帶著笑:「誰讓你貪嘴。」
我含著藥丸瞪她。
她就把我碗裡的藥湯端走，換成溫水，又替我把一塊蜜餞掰成小塊。
「慢點吃。」
她那時已經比我高出整整一個頭，聲音卻放得很輕。
我忽然覺得牙也沒那麼疼了。
9.
十三歲那年春天，我娘託人送來一隻小小的漆木食盒。
盒子裡放著一張字條和八隻新鮮的桃花酥。
字條上只有一句:「酥酥，生辰安康，鋪子新添了個幫工，娘忙得很高興。」
我抱著字條坐在廊下，先笑了一會兒，又偷偷紅了眼。
我進宮三年，只在每年生辰收到孃的東西。她總說我長高了，叮囑我少吃糖，多穿衣，字也一個比一個寫得大，生怕我看不清。
公主從書房出來，看見我手裡的食盒，腳步停了停。
「想家了?」
我點頭，又趕緊搖頭:「想一點點。」
她在我身邊坐下。
「過些日子，帶你去見她。」
我猛地抬頭:「真的?」
「真的。」
「你能出宮嗎?」
「我自有辦法。」
我高興得抱著食盒轉圈，轉到第三圈時腳下一滑，差點摔進她懷裡。
她一把托住我腰，眉頭皺得緊緊的:「慢點。」
我站穩後，看見她的臉離得很近。
近得我能看見她眼睫投下的影子。
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古怪念頭。
昭寧公主的力氣真大。
比我爹抱米袋時還穩。
我沒來得及細想，便把桃花酥遞到她嘴邊:「你吃。」
她低頭咬了一口。
「甜嗎?」
「很甜。」
「我娘每年都給我做。」我笑起來,「以後我學會了，也給你做。」
她忽然不說話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才隔著屏風問我:「阮酥酥，你以後想嫁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