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酥的伴讀日記_第2章 好在床褥乾淨
好在床褥乾淨,窗臺上還擺著一隻缺耳朵的瓷兔子。
我正蹲在窗邊研究兔子的耳朵去哪兒了,外頭傳來一聲:「阮酥酥。」
我趕緊跑出去。
昭寧公主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盞茶,臉比那盞冷茶還淡。
「給我倒水。」
「哦。」
我提起茶壺,倒得很認真,水卻從杯口漫出來,淌了滿桌。
公主盯著那攤水,額角跳了跳。
我趕緊用袖子去擦。
「住手。」
「我能擦乾淨。」
「你的袖子上有糖渣。」
我低頭一看,果然黏著兩粒松仁。
她閉了閉眼,像是忍了很大一口氣:「去拿抹布。」
我一路小跑,找了半天,終於在廚房角落翻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布。
等我擦完桌子,午膳也送到了。
食盒裡是一碗清粥、兩碟青菜和四個小花捲。
我對著花捲看了半天,忍不住問:「公主,你們宮裡是不是正在攢錢買金柱子?」
「什麼?」
「這飯菜也太樸素了。」
她拿起筷子,淡淡道:「棲梧殿不受寵,能吃飽就行。」
我聽得鼻子一酸。
我捏著花捲,心裡堵得慌。
我把自己的小包袱拖過來,掏出一隻油紙包,裡頭是我娘特意做的椒鹽小餅。餅不大,烤得金黃,咬一口能掉一手酥。
「這個給你。」
她沒動。
「很好吃的。」
「你自己留著。」
「我娘做了一大包。」我把餅塞到她碗邊,「她說,有吃的別悶著頭全塞自己嘴裡。你剛才兇歸兇,好歹給我留了屋子,還叫我別亂跑,我覺得你是好人,所以我想跟你分享。」
她像是被噎了一下。
我又補了一句:「而且你長得這麼好看,餓瘦了很可惜。」
公主耳尖慢慢紅了。
她低頭咬了口小餅,半晌才說:「太鹹了。
」
我瞪圓眼睛:「不可能!」
「鹹。」
「你舌頭壞了。」
「阮酥酥。」
「好嘛,你是公主,你說鹹就是鹹。」
可她把那塊餅吃完了,連掉在指尖上的碎屑也沒放過。
我把自己的半塊餅往懷裡藏了藏,免得她等會兒又嫌鹹,還要再拿一塊。
4.
進宮第七天,我發現昭寧公主有個大毛病。
她不愛睡覺。
夜裡我起來喝水,常常看見她屋裡還亮著燈。她有時伏案寫字,有時站在窗邊看月亮,有時對著一盤棋子坐到天亮。
我一開始以為她在思念什麼人。
後來我趴在門縫裡看見,她居然在寫密密麻麻的名單。
名單上都是人名,有些後頭打著圈,有些壓著細小的紅點。
我嚇了一跳,覺得公主大概是想把誰套麻袋打一頓。
第二天,我端著一碗桂圓紅棗羹去找她。
「公主,你是不是有仇家?」
她執筆的手頓住了。
「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我看見你寫小本本了。」我壓低聲音,「我娘每回和隔壁王嬸吵架,也會把王嬸欠她的兩文錢寫下來。」
她盯著我,眼神很複雜。
我把羹放到她手邊:「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認識賣豬肉的張叔,他胳膊有我大腿這麼粗。」
公主終於笑了。
她笑得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我頭一回發現,她右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阮酥酥。」
「嗯?」
「你張叔進不了宮。」
「那我去找我爹。我爹雖然胳膊不粗,但是他算賬很厲害。」
「他也進不了。」
我蔫了。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羹,語氣放緩:「沒人欺負我。那些東西,是我該做的功課。」
「什麼功課要寫這麼多人的名字?」
「很難的功課。
」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決定不打擾她用功。
可當晚我又抱著一床薄被,站在她門口。
「你幹什麼?」她問。
「我來陪你做功課。」
「不用。」
「那我睡在這裡。」我把被子鋪到她書案旁,「你寫字,我給你守夜。萬一你寫著寫著睡著了,我還能把你叫醒。」
她額角又跳了跳:「我為什麼要被你叫醒?」
「因為你是公主,萬一睡著了凍壞了怎麼辦?」
她沒趕我走。
我躺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還打了一個小小的鼾。
半夜迷迷糊糊醒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帶著冷松香的外袍。
昭寧公主坐在燈下,側臉被燭火勾出一道安靜的輪廓。
我看著看著,又睡著了。
那一夜,我做了個很甜的夢。
夢裡棲梧殿屋頂漏了糖漿,公主站在糖漿底下,臉黑得像鍋底。
5.
棲梧殿沒有金柱子,倒有一隻很會看人下菜碟的橘貓。
它叫團團。
名字是我取的。
我剛來時,它連瞧我都不瞧。
後來我拿半條小魚乾在它面前晃了晃,它便十分沒有骨氣地跟我回了屋。
我抱著團團去找公主時,公主正在練劍。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長劍破開晨霧,劍風把院裡的落葉卷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廊下張著嘴看了半天。
公主練完劍,額上有層薄汗,抬眼看見我,先看見了團團的爪子搭在我肩上。
「放下它。」
「團團很乖。」
「它昨天抓壞了我的新衣。」
「它可能是覺得你的衣服太好看,想留個爪印。」
公主冷笑:「阮酥酥,你替一隻貓說話?」
團團彷彿聽懂了,衝她「喵」了一聲。
我趕緊捂住它的嘴:「不許對公主無禮。」
公主垂眸看我,忽然道:「今日帶你去一個地方。
」
我眼睛亮了:「能出宮嗎?」
「想得美。」
她帶我穿過棲梧殿後牆的一道小門,沿著一條荒廢的石子路走了許久,最後到了一座小小的舊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