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酥的伴讀日記_第6章 我端起一盤蜜藕
我端起一盤蜜藕,笑得比她們還甜。
「兩位姐姐要不要留下吃一口?這是我自己做的。」
她們大約看不起我的手藝,連忙擺手。
「那就算啦。」我把盤子收回來,「我們這裡是民間小孩子過家家,做出來的東西也許不配兩位姐姐吃。兩位姐姐快回賞月臺吧,省得皇后娘娘等急了。」
皺鼻子那位臉一紅:「你!」
「我怎麼啦?」我歪頭看她,「我是在替你們著急呀。」
她們沒佔到便宜,氣呼呼走了。
我把院門關好,回頭就看見公主望著我。
「你剛才膽子很大。」
「她們先說我們壞話的。」我坐回凳子,掰開月餅,「公主,我不去賞月臺行不行?」
「不想去?」
「不想。」我說,「那裡人多,規矩多,月亮也沒比我們院子裡的圓。我們在家裡看就好了。」
公主的眼神慢慢柔下來。
「好,不去。」
我們當真沒去。
那晚我把兔子燈掛得高高的,和公主坐在石榴樹下吃月餅。團團趴在她腿上,呼嚕聲震天響。
月亮爬到樹梢時,顧硯川從後門進來,衣袖裡帶著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
我識趣地抱起團團要走,公主卻叫住我。
「留下。」
顧硯川拆信時眉頭越皺越緊。看完,他把信遞給公主,壓低聲音:「東宮的人在查當年坤寧宮的舊檔。皇后怕是坐不住了。」
公主看著信,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聽不懂舊檔,卻看得出她心情很差。
於是我拿起一塊月餅,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吃吧。」
顧硯川看看我,又看看那塊月餅,表情像是被什麼噎住。
公主卻接了。
「阮酥酥。」
「嗯?」
「若有一日,我不再是昭寧公主,你會怕我嗎?」
石榴樹下很安靜,只有團團呼呼睡著。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若變成大老虎,我可能會怕。」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但你要是還會替我蓋被子、給我剝蜜餞、陪我去見我娘,那就還是你。」
我把另一半月餅塞進她手裡。
「反正你給我剝蜜餞的手沒換,兇我時的臉也沒換。」
她把那半塊月餅攥在手裡,半天沒動。
半晌,她輕聲道:「好。」
我低頭把月餅皮上的芝麻摳下來吃掉,沒發現她一直在看我。
11.
我十四歲那年,京城裡起了很大的風。
先是太子被查出私通外臣,幽禁東宮。接著皇后病倒,皇帝一連數日沒上朝。宮裡的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連內務司送膳都比從前勤快。
棲梧殿卻比往日更安靜。
顧硯川來得越來越頻繁,每次都帶著一身夜露。有幾回我半夜醒來,看見書房裡燈火通明,公主和他隔著一張桌子說話。
書房裡的燈總亮到很晚,顧硯川每回出來都一臉風霜。我能做的有限,便不往裡湊,只按時送熱茶和點心。
可有天夜裡,我端著一盤桂花糕走到書房外,裡面忽然傳來瓷盞摔碎的聲音。
「殿下,不能再等了。」顧硯川的聲音很急,「東宮的人已經在查您的身份。若讓他們先拿到玉牒,您連棲梧殿都保不住。」
我腳步一頓。
公主的聲音很冷:「父皇還在。」
「陛下病得起不了身。太子若先動手,宮門一關,誰都來不及。」
屋裡靜了很久。
我端著盤子,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雖然聽不懂什麼玉牒,也聽得出事情很危險。
公主可能要離開棲梧殿了。
我推門進去時,他們齊齊看向我。
顧硯川臉色一變:「你聽見了?」
我把桂花糕放到桌上,先看向公主。
「你要去做很危險的事嗎?」
她沉默。
我盯著她手邊那盞被摔碎的茶,喉嚨發緊。眼淚差點掉出來,又被我蹭在袖口上。
「那你把這個帶上。」我從袖子裡拿出一隻小荷包。
荷包是我繡了三個月才繡好的,針腳歪歪扭扭,上頭一隻胖兔子,旁邊寫著一個更醜的「安」字。
「裡面有我娘求來的平安符,還有兩顆松仁糖。你若害怕,就吃一顆。」
顧硯川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公主接過荷包,指尖輕輕壓住那隻胖兔子。
「阮酥酥。」
「嗯。」
她朝我走來,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這幾日,有人來接你出宮不要走。就算見著我爹也不成,除非顧硯川親自來。」
「我不走。」
「若棲梧殿出了事,去長安園,那裡有人接你。」
「我不去。」
她皺眉:「聽話。」
我仰頭看她:「你讓我待在殿裡,我待。可長安園離這裡太遠了,萬一你回來找不著我怎麼辦?我就在棲梧殿等。」
她的手停在我頭頂。
過了許久,她彎下腰,把我抱進懷裡。
那是她第一次這樣抱我。
她身上有淡淡的藥香和冷松香,手臂卻很穩,像把我整個圈進了一個不會漏風的地方。
「好。」她在我耳邊說,「你等我。」
12.
三日後,皇帝駕崩。
鐘聲從宮城深處一聲接一聲撞出來,壓得人心裡發沉。
當天夜裡,棲梧殿外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是皇后身邊的太監,說太后念著我,讓我去慈寧宮住幾天。
我坐在門檻上,抱著團團,抬頭問他:「太后娘娘叫什麼?」
太監愣了一下。
「我進宮四年,沒去過慈寧宮。
太后若真念我,怎麼從沒給我送過一塊糖?」我衝他擺擺手,「你回去吧,我不去。」
他臉色一沉,剛要強闖,棲梧殿暗處忽然走出四名帶刀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