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酥的伴讀日記_第1章 我十歲那年
我十歲那年,被送進宮給昭寧公主當伴讀。
人人都說昭寧公主性子孤、命又硬,住在最偏的棲梧殿,身邊連只鳥都養不活。
我抱著一罐桂花蜜進去的第一天,公主冷著臉讓我滾。
我把蜜罐往桌上一放:「你先嚐一口。吃了甜的人,脾氣就不會這麼壞了。」
後來,宮變那夜,昭寧公主穿著龍袍站在滿殿燈火裡,捏住我的下巴,笑得很好看。
「阮酥酥,朕不是公主,也不需要伴讀了,但是我身邊皇后的位置,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1.
我叫阮酥酥。
阮是我爹寫賬本時最喜歡用的那個阮,酥是我娘做點心時落得滿圍裙的酥皮。
我出生那日,我娘剛烤好一爐梅花酥,香氣鑽了半條巷子。
我爹抱著皺巴巴的我,聞著滿屋子的甜味,一拍大腿:「就叫酥酥!聽著就有福氣!」
我娘嫌他沒學問,後來還是沒拗過他。
十歲前,我日日掰著手指數,等著長大後去接我孃的點心鋪子。
春天賣青團,夏天賣冰酪,秋天烤栗子酥,冬天煮一鍋熱騰騰的酒釀圓子。
誰知這個理想剛長出兩個小芽,我就被一頂青呢小轎攔腰截進了宮。
宮裡來的女官姓孟,臉盤圓圓,說話也圓圓。
「阮二姑娘,昭寧公主缺一位年紀相仿、品行敦厚的伴讀。陛下看重你家門風,特命奴婢來接。」
我蹲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半隻剛出鍋的麻團。
「我品行敦厚?」
我爹在旁邊連連點頭,點得像只啄米雞:「敦厚,最敦厚。她從不搶東西。」
我立刻反駁:「爹,我上月搶過隔壁胖虎的風箏。」
「那是他先扯你小辮子。
」我娘把一隻油紙包塞進我懷裡,又替我把衣襟理好,眼圈卻一點點紅了,「進了宮,不許逞強。受了委屈就告訴人。餓了就吃娘給你裝的松仁糖。」
我心裡發慌,嘴上仍硬氣:「我又不是去坐牢的。」
孟女官笑得更和氣了。
可她笑得越和氣,我越覺得不對勁。
隔壁陳嬸前日才說,昭寧公主是宮裡最不受待見的人。
她出生時生母難產,太醫說她命格太沖,先後克病了兩位照看她的嬤嬤。宮裡人提起她,都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信命格。
我琢磨著,一個人天天喝苦藥似的過日子,臉色很難好看。
馬車搖搖晃晃地進了朱雀門,我扒著窗縫看了一路,直到脖子酸了,才被孟女官輕輕按回去。
「阮姑娘,宮裡規矩多,入宮後少說話。」
我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問:「那能吃話梅嗎?」
孟女官愣了愣。
「我偷偷吃,不會被別人發現的。」我補充道,「我嘴閒著會難受。」
她低頭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可以。」
我便放心了。
只要能吃東西,天塌下來也能先墊墊肚子。
2.
我原以為公主住的地方,至少該有金柱子、琉璃瓦、能照出人影的大鏡子。
可我跟著孟女官繞過三道宮牆,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一處舊得掉漆的宮門前。
門匾上三個字:棲梧殿。
門口只有一棵歪脖子海棠,樹下趴著一隻瘸腿橘貓,見我來,連眼皮都不肯抬。
「這就是昭寧公主住處。」孟女官說。
我把頭仰到快要折過去,也沒看見金柱子。
「您是不是帶錯路了?」
「沒有。」
「那夜明珠呢?」
「沒有。」
「那公主的宮女姐姐們呢?」
孟女官沉默了一下,朝殿裡看了眼:「進去便知道。
」
我一腳踏進去,迎面就是一陣涼風。
偌大的院子裡,連掃落葉的人都沒有,石板縫裡長著幾根細草。
我剛要感嘆公主真可憐,正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內站著個穿月白裙衫的少女。
她很高,肩背挺直,墨髮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束著。陽光壓在她眉骨上,襯得那雙眼睛又深又冷。
我愣了半天。
這就是昭寧公主?
長得也太好看了些。
她看著我,聲音有點低,像冬日裡凍住的溪水:「誰讓你進來的?」
孟女官上前行禮:「殿下,這位是戶部主事阮大人家的二姑娘,阮酥酥。自今日起,便是您的伴讀。」
昭寧公主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懷裡的油紙包上。
「帶回去。」
我沒聽明白:「帶什麼?」
「把她帶回去。」
這話我聽懂了。
我不高興了。
我被從家裡拉到這裡,馬車坐得屁股都麻了,娘給我的松仁糖還沒吃上一顆,結果這位公主一開口就要趕人。
我把油紙包抱得更緊,仰頭看她:「我不回去。」
她眉梢微動。
「我爹說,答應的事要做完。你先留我幾天看看,實在嫌我煩,我再走。」
「你倒會給自己找臺階。」
「我這是好商量。」我認真糾正她。
孟女官忍住笑,福身退下。臨走前還十分體貼地替我們關上了殿門。
院子裡只剩我和昭寧公主大眼瞪小眼。
半晌,她抬手指了指偏殿:「你的屋子在那兒。別亂跑,別亂碰,別吵。」
我聽話地點頭,揹著小包袱往偏殿走。
走了兩步,我想起一件事,轉身把油紙包舉起來。
「公主,我娘做的松仁糖特別甜。你要不要?」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不要。」
「那我放桌上。
你想吃就吃。」
說完,我跑了。
我沒看見她站在原地,盯著那包糖看了很久。
3.
我的偏殿比我家的柴房大一些,但比我想象中的伴讀屋子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