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酥的伴讀日記_第3章 園子里有一口井
園子裡有一口井、一叢竹、兩株石榴樹。樹下放著兩張舊凳,凳子中間是一張缺角的石桌。
「這是我母妃以前住過的地方。」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
我沒敢亂碰,只把團團放下。團團嗖地鑽進石榴樹下,驚起兩隻麻雀。
「你母妃一定很喜歡石榴。」我說。
「嗯。」
「我娘說,石榴籽多,寓意熱鬧。以後我們可以常來這裡吃點心,給這兒添點人氣。」
公主側過頭看我。
我從袖袋裡掏出兩顆麥芽糖,分了一顆給她。
「你別總一個人坐這兒。」
她接過糖,手指在糖紙上停了停。
「好。」
後來我常往石榴園跑,公主也沒再攔過。
我給石榴樹綁上紅繩,掛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木牌,寫著「甜甜園」。
昭寧公主看完,面無表情地說:「字真醜。」
我叉腰:「那你寫。」
她接過筆,把木牌翻過來,重新寫了三個字:長安園。
字寫得又穩又漂亮。
我盯著看了許久,嘟囔道:「這個也好。長安長安,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她沒有說話,只抬手把我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
她的指腹有薄繭,碰到我耳朵時,我癢得縮了一下脖子。
「別亂動。」她說。
我立刻不動了。
因為我發現,公主的耳朵好像又紅了。
6.
宮裡總有些人閒得慌,見棲梧殿日子稍好一點,就想上來踩兩腳。
那日內務司送來秋衣,領頭的是個姓何的管事姑姑。
她讓人把箱子往院中一擱,笑眯眯地道:「殿下,今年綢緞緊,您這裡的衣料稍次些,想來您也不挑。」
我蹲下去翻了翻。
所謂稍次,是幾匹顏色發舊的粗棉布,裡頭還混著一件袖口破了的夾襖。
我氣得頭頂冒煙。
昭寧公主正要開口,我已經把那件夾襖拎起來,走到何姑姑面前。
「姑姑,這件衣裳是給誰穿的?」
何姑姑一愣:「自然是給殿下。」
「那可不行。」我搖頭,「我家團團都不穿破的。它雖然只是只貓,也講究體面。」
院子裡安靜了。
何姑姑臉上的笑掛不住:「阮姑娘,慎言。」
「我說錯了嗎?」我把破口對著她,「這裡有這麼大一個洞,風一吹就灌進去。公主若凍病了,陛下問起來,姑姑說是布料緊,還是說內務司把舊衣翻出來糊弄人?」
她臉色變了。
我從小跟在我爹身邊看賬,最知道這種人怕什麼。她們不怕我一個小伴讀鬧,卻怕事情捅到該知道的人那裡。
我把夾襖塞回箱子:「殿下不和你掰扯,是她懶得理。可這衣裳不能穿。你今日先帶走,明日送能穿的來。要不然我就抱著它去太后娘娘門口坐著,誰問我,我就給誰看這個窟窿。」
何姑姑嘴唇動了動。
昭寧公主坐在廊下,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按她說的辦。」
何姑姑只好帶人離開。
等人走遠,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出了汗。
公主朝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她抬眸問:「不怕她日後為難你?」
「她敢?」我挺起??脯,「她若敢剋扣我的糖,我就去她門口唱戲。」
「你會唱戲?」
「我娘會。我不會,但我嗓門大。」
公主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天傍晚,內務司送來四箱新衣。每匹布都好好的,連針線盒都配齊了。
箱底還壓著一隻彩繪風箏。
我高興得差點飛起來,拽著公主去放風箏。
公主一開始說不去。
我拿出刀手鐧:「你若不去,我就把風箏綁在團團身上。
」
團團正曬著太陽,聞言抬頭,衝我發出一聲震怒的「喵」。
公主站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阮酥酥,你少禍害貓。」
她還是陪我去了。
風箏飛得很高,拖著一條長長的紅尾巴。
我跑得氣喘吁吁,回頭看見她站在春風裡,衣襬被吹得微微揚起。
她不再像初見時那樣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風箏在天上晃得東倒西歪,我跑回去時,公主還站在原處替我拽著線。院牆舊歸舊,牆角那幾叢野草也沒那麼礙眼了。
7.
昭寧公主有一位很厲害的表兄,叫顧硯川。
他是禁軍副統領,第一次來棲梧殿時,穿著銀甲,腰間掛著刀,臉上卻掛著一副快要笑死的表情。
因為我正騎在石榴樹上摘果子。
「阮姑娘,好身手。」他仰頭讚歎。
我抱著樹幹不敢動:「顧大人,你能不能先別誇。我下不去了。」
公主站在樹下,臉色很不好看。
「誰讓你爬的?」
「石榴熟了。」
「熟了自有人摘。」
「可這棵是長安園的。」我小聲說,「我要摘下來給你做石榴糖。」
她的臉色緩了緩。
顧硯川三兩步躥上樹,像提一隻小雞似的把我拎下來。我落地時,懷裡還死死護著三個石榴。
他瞧著我笑:「殿下從哪兒撿來的小松鼠?」
「你才是松鼠。」我不服氣,「你笑起來像一隻大狐狸。」
顧硯川愣了一下,笑得更厲害了。
公主把我拉到身後,冷冷看他:「有事說事。」
顧硯川收了笑,神色正經起來。他們進了書房,說話聲音很低。我蹲在外頭剝石榴籽,剝著剝著,聽見一句「東宮」和一句「時機未到」。
我不太懂。
只覺得宮裡這些大人真奇怪,明明有話,偏要說得像謎語。
顧硯川出來後,捏著一顆石榴籽問我:「小松鼠,若有人讓你離開棲梧殿,你走不走?」
我立刻警惕起來,把石榴籽搶回來:「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