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

我爹夢見一個穿青衣裳的老頭。

老頭說:你替我修了廟，我傳你本事。

止血符、退熱符、安宅符。

全是真本事。

直到那個走村串戶的貨郎告訴我爹——

「你畫的符尾有個印子，叫附骨印。」

「土地公的符不上這個印。上這個印的，是陰師。」

「死了的修行人，有些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得找個活人替它做事攢功德。它借你的手救人，你在陽間攢名聲，它在陰間攢功德。看著兩全其美，但你仔細想想——它憑什麼白給你?」

01

我爹這輩子活得窩囊。

村裡人叫他長水。不帶姓。不帶叔。

就叫長水。像叫一條狗。

他四十多歲，背駝。走路愛低頭。

別人跟他說話，他先笑。笑完了才答應。

那笑不大方。嘴角往上扯一下。像臉上有根線在拽。

我小時候最煩他這點。

我媽也煩。

我媽當著我爹的面說:「跟你過一輩子，倒了八輩子黴。」

我爹聽了不說話。自己出去蹲牆根抽菸。

我們家住樟樹灣最東頭。三間瓦房。一間漏雨。

我爹是全村唯一一個別人佔了他牆基還給人家遞煙的人。

他遞煙的時候手抖。

不是怕。是習慣了。

那年我十三歲。暑假。

村口土地廟塌了半邊。

廟很小。一間屋那麼大。平時沒人管。

供著個石頭刻的土地公。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鼻子磨平了。看著像個胖老頭打瞌睡。

塌的是後牆。泥巴碎瓦堆了一地。

村長在喇叭裡喊:「誰有空了去修修。」

沒人去。

修廟沒錢沒工分。誰去?

我爹去了。

一個人扛著鋤頭，推著板車，從村後窯廠拉了兩車碎磚。

又去鎮上買了半袋水泥、一袋沙子。

我媽罵他:「你有錢燒的?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

我爹說:「廟嘛。好歹是個廟。」

我媽摔了一個碗。

我爹修了三天。

第一天清垃圾，碎瓦爛泥一鍬一鍬鏟。

天熱。他光著膀子。脊背上全是汗。一層一層淌。

背上的皮曬得通紅。晚上回來一碰就疼。他趴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砌牆。他不會瓦工。砌得歪歪扭扭。

推倒重砌。手指頭被磚稜刮破。用布條纏了接著幹。

第三天收尾。他把廟裡的地掃乾淨。

蹲在石像面前。用溼布一點點擦臉上的泥。

我站在廟外面看著。

他擦了很久。擦完退兩步端詳。又上去擦了擦耳朵。

那個耳朵也磨平了。怎麼擦也擦不回來。

我爹嘆了口氣。把布收起來。扛著鋤頭回家了。

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02

第二天早上我爹不對勁。

他坐在灶臺前面。沒去地裡。

我媽叫他吃飯。他端著碗。眼睛看著灶膛裡的火。

筷子夾了三次鹹菜都沒夾起來。

我媽說:「你魔怔了?」

我爹把碗放下。擼起袖子看自己的右手。

他說:「我夢見一個老頭。」

「啥老頭?」

「穿青衣裳的。站在土地廟門口。」

他皺著眉頭回憶:「他說我替他修了廟。他要傳我本事。」

我媽把鍋鏟一撂:「夢話也當真?閒得慌去拔後院草。」

我爹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

「他還教我畫了三道符。止血的、退熱的、安宅的。」

「他讓我背了三遍。背不出來不讓醒。我背出來了。」

我媽翻了個白眼端著碗出去了。

我爹坐在那裡沒吃飯。

他拿了一根筷子。蘸著碗裡的米湯。在灶臺上畫了一下。

彎彎繞繞的東西，像一筆寫完的字。

畫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

當天下午出了事。

村東頭老許家的小孫子叫許豆子，在門口追雞摔了一跤。

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一個大口子。

血往外湧，像開了個泉眼。

老許家媳婦嚇瘋了，抱著孩子往衛生所跑。

衛生所老陳頭中午喝了酒不在。

她抱著孩子滿村跑，邊跑邊喊救命。

血淌了一路。

路過我家門口。我爹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放下斧子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膝蓋上的口子三寸長。皮肉翻著。白花花的骨頭渣子露出來了。

許豆子哭得嗓子啞了。臉憋得發紫。

我爹蹲下來。

他說:「別動。」

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攏。

在許豆子膝蓋上方三寸畫了個圈。

就是早上用米湯畫的那個東西。

彎彎繞繞的。一筆寫完。

畫完了。手掌懸在傷口上方。懸空一寸。沒碰著肉。

血沒停。還在淌。

老許家媳婦急了:「長水你行不行?不行我送鎮上去。」

我爹沒理她。閉著眼睛。嘴唇在動。

我聽不清念什麼。只看見嘴唇上下翻。速度很快。

七八息。

血停了。

不是慢慢地止的。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把水龍頭擰死了。

傷口還在。皮肉翻著。血不往外冒了。

許豆子不哭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可能覺得神奇。

老許家媳婦也看傻了。

我爹把手收回來。

右手的中指指節紅了一下。他握了握拳。紅色消了。

他說:「行了。去醫院縫兩針。別感染了。」

老許家媳婦抱著孩子走了。兩步又回頭。

嘴張了張。不知道說什麼。

我爹已經回去劈柴了。

斧子落下去。木頭咔嚓裂成兩半。

他的背還是駝。但那個背影。忽然不一樣了。

03

我爸會做事了。

訊息在樟樹灣傳得很快。

半個月不到，頭疼腦熱的、小孩夜哭的、雞鴨不寧的，都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