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_第2章 能治的只有三樣
能治的只有三樣:外傷出血、高燒不退、宅子不安。
前兩樣簡單,畫道符就成。
第三樣麻煩,得去人家裡走一圈,看方位,不同的符貼不同的位置。
從沒失過手。
止血的血當場止,退熱的熱一炷香內退,安宅的貼完就消停。
村裡人叫我爸「長水師傅」了。
師傅這兩個字,從他四十多年的人生裡第一次長出來。
他聽見別人這麼叫。嘴角往上翹一下。
那笑不一樣了。鬆開的。不繃著。
我媽對他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吃飯只夾自己面前的菜。現在會往他碗裡夾肉。
以前說話像鐵片子刮鍋底。現在嘮叨但音量低了兩格。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過他們屋門口。
聽見我媽說:「長水。你再夢見那個老頭。問問他能不能教個招財的。」
我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招財的沒有。他教的就是這三樣。」
我媽哦了一聲。沒摔碗。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我爹的腰板直了一些。
我的書包換了新的。屋簷底下多掛了兩串臘肉。
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記憶裡,我家最像家的日子。
但有些東西在變。
我爹右手中指的指節上,有個黑點。
針尖大,起初以為是墨。
搓不掉,過幾天再看,大了一圈。
第四天,隔壁村一戶人家抱著孩子來退熱。
那孩子燒了四天,醫院說再燒下去腦子要壞。
我爹畫了符。火苗舔紙邊的時候。
那孩子突然抖了一下。嘴裡湧出一口黑水。腥的。臭的。
黑水淌了滿地。孩子額頭立馬涼了。
那家人千恩萬謝走了。
我爹低頭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的黑點又大了一圈。
豆子那麼大。暗紫色。
像凍傷。
他握了握拳。沒跟我媽說。
過了幾天村西老張家安宅。那家人說夜夜聽見哭聲。後院井裡冒黑氣。
我爹貼了三道符。貼完當晚狗死了。
嘴裡塞著一團黃紙灰。
老張家不敢吭聲。第二天一早把狗埋了。
我爹回來洗手。右手無名指上也染了顏色。
暗紫色。和中指一樣。
我媽問了一次。他說畫符磨的。
我媽沒再問。家裡日子好過了。她不想打破。
04
貨郎是傍晚來的。
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賣針線頂針鬆緊帶。
路過我家門口。我爹正在院子裡畫符。
明天要安宅。三道符還沒畫完。
貨郎停下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放下擔子走進院子。湊近了看。
我爹抬頭:「買啥?」
貨郎沒理。盯著桌上那張半乾的符。
看了很久。伸手指著符尾一個記號。
蜷蛇一樣。尾巴尖帶個小鉤。
他說:「這個。誰教你的?」
我爹說:「夢裡的。」
「夢裡的?」貨郎眉頭皺起來,「你夢見的是誰?」
「土地公。」
貨郎眉毛挑了一下。
他彎腰從擔子底下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破破爛爛的手抄本。
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頁給我爹看。
那個記號,一模一樣。
蜷蛇,尾巴帶鉤。
「這叫附骨印。」貨郎說。
「土地公的符不上這個印,上這個印的,是陰師。」
我爹沒懂:「陰師?」
「死了的修行人,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找活人替它做事攢功德。」
「它借你的手救人。你在陽間攢名聲。它在陰間攢功德。」
「看著兩全其美。」
貨郎頓了一下。
「但你仔細想想。它憑什麼白給你?」
我爹放下筆。
「你的意思是......這東西有問題?」
「我不是說有問題。
我是說。它跟你之間一定有筆賬。」
「你給它的。和它給你的。是不是一樣重。你自己掂量。」
我爹低頭看自己的符。又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無名指上的黑。在燈底下泛紫光。
他握了握拳。
「我替人治病。治的都是實病。血止了熱退了宅子安了。」
「人家好了,我也沒少什麼。」
貨郎看著他,沒接話。
「再說了,這本事是真的。真的東西能有啥問題?」
貨郎把布包收起來,重新挑上擔子。
「你自己看。」
「我多一句嘴,陰師的東西,你用一次,它就長你一截。」
「長到你身上滿了,它就該走了。」
「它走的時候,不一定一個人走。」
搖了兩下撥浪鼓,走了。
我爹站在院子裡。我看他的背影。
手裡的符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中指。搓了搓。沒搓掉。
「瞎說的。」他把符收起來。進屋了。
我在門後面全聽見了。
貨郎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我。
他衝我招招手。我跑出去了。
「叔,」我追到跟前,「你說的那個陰師,是真的不?」
貨郎蹲下來看著我。
「你爹是個好人。好人容易信好東西。」
「但好東西和好東西,有時候不是一家。」
「那我咋辦?」
貨郎想了想,從布包裡翻出那張畫著附骨印的紙,塞給我。
「你留著,你爹要是哪天覺得不對勁,拿這個給他看。」
「他要是扛不住了,去鎮上找一個姓魏的,魏老頭,專管這種事。」
說完站起來挑著擔子走了。
撥浪鼓叮咚叮咚響了兩聲。
我把紙攥在手裡,回家,沒敢讓爹看見。
壓在我枕頭底下。
05
過了三天。我爹去鄰村出診。
天黑透了還沒回來。我媽坐不住。
讓我去路上迎一迎。
走到半道碰見他了。
他蹲在路邊。抽菸。右手攥著左手腕。
我說:「爹。咋了?」
他沒抬頭。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今天那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