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_第4章 拇指大的

陰師發布時間:2026-08-04作者:金嬌龍

拇指大的。對著我眉心照。

鏡子裡沒什麼。我眉心上什麼都沒有。

但魏老頭說:「你看不見。我看得見。這兒有個印。淺的。比頭髮絲還淺。」

「它把你當備身了。」

「啥叫備身?」

「你爹扛不住了。下一個就輪到你。」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魏老頭緊接著寬慰道:「放心,三張符只要燒乾淨了,你爹身上的印子消了。你眉心的也消。」

「但它一定會反撲。它攢了三個多月的功德被燒了。會拼命。」

我爹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兒他開口了:「燒。」

魏老頭看他。

「你扛不住怎麼辦?」

「扛得住。」

「你扛不住。你兒子就是下一個。」

我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所以我扛得住。」

回來的路上天黑了。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走到村口土地廟的時候。他停下來。

廟門歪著。裡頭黑漆漆的。土地公在黑暗裡坐著。看不清臉。

我爹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說:「你回家。明天去你姥姥家。你媽也去。」

「我不走。」

他轉頭看我。月光照著他的臉。眼窩凹進去了。

「你在這兒。它找不著我。就會找你。你走了。它只能跟我幹。」

「我不怕。」

「我怕。」

就那麼兩個字。他語氣不重。

但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爹沒睡。

他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半瓶酒。沒倒。沒喝。

我站在裡屋門口看著他。

他右手擱在膝蓋上。三根紫黑的指節在燈底下發著暗光。

他低頭看那隻手。看了很久。

半夜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像跟自己說的。

「我修你的廟。你給我本事。咱們兩清。你為什麼動我兒子。」

沒人回答他。

桌上的燈跳了一下。滅了。

他坐在黑暗裡沒動。

08

第二天一早我媽被送走了。

我爹說「收拾房子」。我媽問收拾啥房子。他說你別管。

我媽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

我爹衝她擺了擺那隻好的左手。

車門關了。車開走。

他站在車站外面看著車走遠。手一直舉著。

然後他把我送到鄰村舅舅家。

他在舅舅家門口站了一會兒。抽了根菸。

轉頭走了。沒回頭。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稻田中間的田埂。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最後被夜色吃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舅舅家沒閤眼。

第二天下午。舅舅去鎮上。我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數螞蟻。

數到第三十七隻的時候。我站起來。跑了。

十幾裡山路。跑了四十分鐘。

到家天快黑。院子門開著。裡面沒人。

堂屋沒人。裡屋沒人。柴房翻了一遍。沒有。

我站在院子中間。不知道該咋辦。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從村口方向來的。不是人聲。是風颳過空腔子的聲音。

嗚嗚嗚。像有人在廟裡哭。

我往村口跑。

土地廟門口圍著兩個人。

魏老頭站最前面。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

他身後是我爹。蹲在地上。面前鋪了一塊紅布。

紅布上整整齊齊擺了三道符。

桌子是臨時搬來的。兩條長凳架著一塊門板。

我跑過去:「咋回事?」

魏老頭沒看我:「你爹要在這兒燒。」

「為啥在廟門口?」

魏老頭轉過頭:「他想找土地公幫忙。」

「土地公會幫嗎?」

魏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得看它認不認你爹那份修廟的情。」

我爹蹲在桌子前面沒回頭。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見他的臉。

滿額頭汗。右手擱在膝蓋上。

三根黑指節在暮色裡發紫光。

「爹。」

他轉頭看我。愣了一下。

「你還是來了。」

「我不走。」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那就站著。別動。」

我退到三丈外。

魏老頭點了三炷香。插在石像面前的香爐裡。

香頭亮了。青煙升起來。

我爹伸手去拿第一道符。

止血符。

09

第一道符剛離桌。起風了。

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是從地底下拱上來的。

地上的碎石子被打得轉。青石板噼啪響。

我爹沒停。把符紙湊到煤油燈上。

火苗舔到紙邊。

那一瞬間他後背猛地一弓。像被人從後面掄了一棍子。

整個人往前栽。腦門磕在桌沿上。咚一聲悶響。

血順著鼻樑淌下來。

他沒趴下。撐住了。

第一道符燒成了灰。灰從桌子上飄起來。被風捲走。

他趴著喘了兩口氣。慢慢直起身。

額頭上多了一道口子。不大。一直在滲。

右手的中指。黑褪了一層。從紫黑變暗紅。像凍傷剛化開。

魏老頭往香爐裡又插了三根香。

「第二張。」

第二道符。退熱符。

這回風停了。但更讓人發毛的東西來了。

廟門口那片空地上。泥開始動。

一小塊。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拱。

然後範圍越來越大。整片地面起伏。像地下有東西翻身。

我爹捏著第二道符。往燈焰上湊。

泥地噗一聲裂開了。

從裂縫裡伸出來一隻手。

灰白的。骨節粗大。五指張開。指頭比正常人長一截。

它朝我爹的腳踝抓過去。

我爹沒看見。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符。

魏老頭看見了。從兜裡掏出一把艾草扔過去。

艾草落在裂縫上。

嗞地冒出一股白煙。

那隻手縮回去了。地縫合上。

我爹的第二道符燒完了。

他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臉貼著紅布。嘴裡的血把布洇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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