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_第4章 拇指大的
拇指大的。對著我眉心照。
鏡子裡沒什麼。我眉心上什麼都沒有。
但魏老頭說:「你看不見。我看得見。這兒有個印。淺的。比頭髮絲還淺。」
「它把你當備身了。」
「啥叫備身?」
「你爹扛不住了。下一個就輪到你。」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魏老頭緊接著寬慰道:「放心,三張符只要燒乾淨了,你爹身上的印子消了。你眉心的也消。」
「但它一定會反撲。它攢了三個多月的功德被燒了。會拼命。」
我爹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兒他開口了:「燒。」
魏老頭看他。
「你扛不住怎麼辦?」
「扛得住。」
「你扛不住。你兒子就是下一個。」
我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所以我扛得住。」
回來的路上天黑了。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走到村口土地廟的時候。他停下來。
廟門歪著。裡頭黑漆漆的。土地公在黑暗裡坐著。看不清臉。
我爹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說:「你回家。明天去你姥姥家。你媽也去。」
「我不走。」
他轉頭看我。月光照著他的臉。眼窩凹進去了。
「你在這兒。它找不著我。就會找你。你走了。它只能跟我幹。」
「我不怕。」
「我怕。」
就那麼兩個字。他語氣不重。
但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爹沒睡。
他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半瓶酒。沒倒。沒喝。
我站在裡屋門口看著他。
他右手擱在膝蓋上。三根紫黑的指節在燈底下發著暗光。
他低頭看那隻手。看了很久。
半夜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像跟自己說的。
「我修你的廟。你給我本事。咱們兩清。你為什麼動我兒子。」
沒人回答他。
桌上的燈跳了一下。滅了。
他坐在黑暗裡沒動。
08
第二天一早我媽被送走了。
我爹說「收拾房子」。我媽問收拾啥房子。他說你別管。
我媽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
我爹衝她擺了擺那隻好的左手。
車門關了。車開走。
他站在車站外面看著車走遠。手一直舉著。
然後他把我送到鄰村舅舅家。
他在舅舅家門口站了一會兒。抽了根菸。
轉頭走了。沒回頭。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稻田中間的田埂。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最後被夜色吃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舅舅家沒閤眼。
第二天下午。舅舅去鎮上。我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數螞蟻。
數到第三十七隻的時候。我站起來。跑了。
十幾裡山路。跑了四十分鐘。
到家天快黑。院子門開著。裡面沒人。
堂屋沒人。裡屋沒人。柴房翻了一遍。沒有。
我站在院子中間。不知道該咋辦。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從村口方向來的。不是人聲。是風颳過空腔子的聲音。
嗚嗚嗚。像有人在廟裡哭。
我往村口跑。
土地廟門口圍著兩個人。
魏老頭站最前面。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
他身後是我爹。蹲在地上。面前鋪了一塊紅布。
紅布上整整齊齊擺了三道符。
桌子是臨時搬來的。兩條長凳架著一塊門板。
我跑過去:「咋回事?」
魏老頭沒看我:「你爹要在這兒燒。」
「為啥在廟門口?」
魏老頭轉過頭:「他想找土地公幫忙。」
「土地公會幫嗎?」
魏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得看它認不認你爹那份修廟的情。」
我爹蹲在桌子前面沒回頭。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見他的臉。
滿額頭汗。右手擱在膝蓋上。
三根黑指節在暮色裡發紫光。
「爹。」
他轉頭看我。愣了一下。
「你還是來了。」
「我不走。」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那就站著。別動。」
我退到三丈外。
魏老頭點了三炷香。插在石像面前的香爐裡。
香頭亮了。青煙升起來。
我爹伸手去拿第一道符。
止血符。
09
第一道符剛離桌。起風了。
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是從地底下拱上來的。
地上的碎石子被打得轉。青石板噼啪響。
我爹沒停。把符紙湊到煤油燈上。
火苗舔到紙邊。
那一瞬間他後背猛地一弓。像被人從後面掄了一棍子。
整個人往前栽。腦門磕在桌沿上。咚一聲悶響。
血順著鼻樑淌下來。
他沒趴下。撐住了。
第一道符燒成了灰。灰從桌子上飄起來。被風捲走。
他趴著喘了兩口氣。慢慢直起身。
額頭上多了一道口子。不大。一直在滲。
右手的中指。黑褪了一層。從紫黑變暗紅。像凍傷剛化開。
魏老頭往香爐裡又插了三根香。
「第二張。」
第二道符。退熱符。
這回風停了。但更讓人發毛的東西來了。
廟門口那片空地上。泥開始動。
一小塊。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拱。
然後範圍越來越大。整片地面起伏。像地下有東西翻身。
我爹捏著第二道符。往燈焰上湊。
泥地噗一聲裂開了。
從裂縫裡伸出來一隻手。
灰白的。骨節粗大。五指張開。指頭比正常人長一截。
它朝我爹的腳踝抓過去。
我爹沒看見。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符。
魏老頭看見了。從兜裡掏出一把艾草扔過去。
艾草落在裂縫上。
嗞地冒出一股白煙。
那隻手縮回去了。地縫合上。
我爹的第二道符燒完了。
他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臉貼著紅布。嘴裡的血把布洇溼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