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_第6章 額頭上留了一道疤
額頭上留了一道疤。
小拇指長。彎彎的。
他又變回以前那個劉長水了。
駝背。走路愛低頭。別人說話他先笑。嘴角扯一下。
像臉上有根線在拽。
但他再也不畫符了。再也沒畫過。
村裡又有人來找。老許家兒媳婦生二胎難產。
她男人拍我家門拍到半夜:「長水叔!長水叔你開開門!」
我爹披著衣裳起來站在門口。
他說:「我不會了。」
人家不信。跪在地上磕頭。我爹把他扶起來。
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不會了。趕緊送鎮上去。」
那人看了他很久。轉頭跑了。
我爹關上門回里屋。
我媽問他:「你真不會了?」
他說:「真不會了。」
我媽沒再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嘆了一聲。沒摔碗。沒罵人。
就是一聲嘆。
我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我在隔壁屋沒睡。聽見他翻了一次身。呼吸平了。
他睡著了。
12
今年我十九。
考上了省城師範。
走的那天我爹送我到鎮上車站。
揹著我的包。走得很慢。右胳膊還是沒力氣。包帶老往一邊滑。
車站人多擠。他把我送到檢票口。把包遞給我。
我接了包看他。
他比以前老。鬢角白了。背更駝了。
額頭上那道疤陷在皺紋裡。不仔細看找不著。
我說:「爹。你回去吧。」
他點點頭。腳沒動。
嘴張了張又閉上。
「爸。」
我喊了一聲。他愣了一下。我平時叫爹。很少叫爸。
「你......」他說了一個字停了。
「我啥?」
「你那個夢......還做過沒有?」
我說:「沒有。一次都沒了。」
他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
「那行。走吧。車要開了。」
我轉身往檢票口走。走了幾步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駝著背。雙手插兜。看著我。
車站裡人擠他一下他讓一下。
再擠一下再讓一下。
我朝他揮手。
他抬了一下右手。就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轉過身進了站。
其實有個事沒跟他說。
去年暑假我回樟樹灣。路過村口那個土地廟。
廟又塌了。這回塌得更厲害。整個屋頂都沒了。
土地公石像倒在地上。臉朝下埋在泥裡。
我蹲下來把石像翻過來。
它還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半張臉上全是泥。
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乾淨。
底座上有一道新裂痕。不是塌房砸的。是從內部裂開的。
從底座底端一直延伸到石像後背。
我摸著那道縫想起那天晚上。
那點暖光。從石頭眼睛裡滲出來的那點光。
它幫我爹擋了一下。就擋了那麼一下。
我蹲那兒看了它一會兒。站起來把石像抱起來放回原位。
底座正了。朝向正了。臉對著廟門口。
從旁邊撿了幾塊石頭把底座墊穩。
我不會修廟,只能做這些了。
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像還是笑眯眯的。
但那兩條眯成縫的眼睛裡。有一條縫。
好像睜開了一點點。
我揉了揉眼再看。
還是眯著的。
可能是看花了。
我轉頭走了。
右手插在兜裡。中指指節上有個地方有點癢。
沒在意。
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