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師_第5章 肩膀抽了兩下
肩膀抽了兩下。沒出聲。
右手的中指。暗紅又褪了一層。變成淡紫色。
「最後一張。」
他撐起身體。臉上的血混著汗淌成一道道。
眼睛通紅。嘴唇乾裂。
伸出右手去拿第三道符。
手指碰到符紙的瞬間。
煤油燈滅了。
10
黑。
不是眼瞎的那種黑。是整個天地都黑透了。
頭頂沒有月亮。對面看不見人。連魏老頭手裡的燈都滅了。
風停了。蟲叫停了。樹葉響停了。
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我爹的呼吸聲。呼哧。呼哧。像拉風箱。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從我爹身上發出來的。不是他的聲音。
又粗又啞。像枯樹皮在磨。
「長水。你捨得?」
我爹沒吭聲。
那聲音接著說:「我教你的本事是真的。止血退熱安宅。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
「你拿它們救了多少人?你忘了你兒子換新書包那天了?你忘了村裡人叫你師傅那天了?」
「你燒了。你什麼都不是了。你回到以前那個窩囊廢。」
「你老婆還跟你過?你兒子還看你?」
「你四十多了。你還能從頭再來?」
我爹沒動。
那聲音變了。從粗啞變尖利。像一根針往耳朵裡扎。
「你不燒!你不燒咱倆接著搭!」
「你替我做功德。我讓你在陽間當師傅!」
「你兒子也帶上了!我教他!比他爹能耐!你一家子都風光!」
我爹抬起頭。滿頭的血。滿眼的紅。
開口了。聲音很輕。
但廟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你點我兒子眉心的時候。你問過我嗎?」
那聲音頓了一下。
「你讓他做噩夢的時候。你問過我嗎?」
「你選他當備身的時候。你問過我嗎?!」
我爹把第三道符攥緊了。
「我修廟的時候。你說你是土地公。
我信了。」
「你說傳我本事讓我救人。我信了。」
「現在,你把我兒子也拖進來——」
他咬了一下牙。
「我不信了。」
他把符往煤油燈的方向送。燈滅了。但燈臺上還有一點餘燼。暗紅的。
就在這時候。我爹腳邊的地又裂了。
那隻灰白的手伸出來。指甲又長又尖。抓向他拿符的右手。
魏老頭衝上去。一腳踩在手腕上。踩住了。
但那隻手動不了。它翻過來。五根指頭一把攥住魏老頭的腳踝。
指甲嵌進肉裡。魏老頭悶哼一聲。臉白了。
我爹不敢耽誤,他立刻把符紙湊向餘燼。
紙邊剛捱上那點紅光。又一股黑氣從符紙上炸開。
像墨汁噴了滿臉。他眼睛睜不開。
「燒!」魏老頭喊。
我爹把符往燈臺裡塞。
那隻灰手鬆開魏老頭。朝我爹??口抓去。
五根長指頭像五把刀。對準了心口。
我站不住了。往前跑。
但我跑不過那隻手。
就在那五根指甲距離他心口還有一巴掌遠的時候——
廟裡那尊石頭土地公。響了一聲。
咔。
很輕的一聲。像石頭裂了。又像什麼東西從石頭裡掙出來了。
那隻灰手停住了。五根指頭僵在半空。不動了。
像被人掐住了手腕。
緊接著。土地公石像的眼睛裡。
那兩條眯成縫的石頭縫裡。滲出了一點光。
不是亮的。是暖的。像傍晚灶膛裡最後一點火炭。
那點光沒照出來。但它照進去了。照進那隻灰手裡。
灰手像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去。縮排地裡。
地縫嗞地冒出一股白煙。合上了。
我爹把符塞進了燈臺餘燼。
第三道符燒起來了。
不是慢慢燒的。是轟一聲。整張符在燈臺裡炸開。
火光沖天。亮得我睜不開眼。
亮過了之後。一切歸於安靜。
香爐裡三炷香。齊刷刷地滅了。
我爹趴在地上。不動了。
11
我衝過去。
我爹趴著。臉朝下。渾身溼透了。
把他翻過來。探鼻息。
還有氣。很弱。還在喘。
右手垂在一邊。三根指節上的黑褪得乾乾淨淨。
肉色。正常的肉色。連那點淤青一樣的暗紅都沒了。
魏老頭坐在地上。抱著他的腳踝。
五個血窟窿往外淌血。他掏出塊破布按住了。
我說:「我爹沒事?」
「沒事。」魏老頭喘著氣。「力氣用完了。睡一覺就行。」
我抱著我爹的頭坐在地上。
他額頭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我用手掌捂著。
過了一會兒我抬手摸自己眉心。
不涼了。什麼感覺都沒了。
額頭是溫的。正常溫度。
夢裡那種冰水灌頂的刺痛。一點影子都不剩。
土地公石像坐在廟裡。一動不動。
眯著眼。笑眯眯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看見石像底座旁邊多了一把碎土。
像什麼東西剛掙出去。帶下來一層浮灰。
我爹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握住了。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又不動了。
我揹他回家。魏老頭在後面扶著。
他輕。比我想的輕。背上的骨頭硌人。
到家把他放床上。他躺在那兒。呼吸慢慢平了。
我坐在床邊沒走。
天快亮的時候他睜了一次眼。看了我一下。
又閉上睡了。
四天。他躺了四天。
不吃不喝。只有呼吸和心跳。
我媽從姥姥家趕回來。哭了兩場罵了三場。
最後還是坐在床邊給他擦臉喂水。
第四天晚上他睜眼了。
第一句話是:「符燒了?」
我說燒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翻過來翻過去。
然後握了握拳。右手沒抖。
點了點頭。閉上眼又睡了。
再醒的時候能下地了。
走路晃。右胳膊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