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虞未晚恰逢君_第6章 裴鳶跺了跺腳
裴鳶跺了跺腳,恨恨離去。
院中重回安寧。
我站在原地,心跳還未平復,垂目行禮:
「多謝世子。」
他沒有應答。
我抬起頭,發現他正皺眉看著方才截住裴鳶的那隻手。
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被裴鳶的指甲劃傷的。
「你受傷了——」
「不妨事。」
他將手放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瓷瓶:
「上好的凝脂膏,你的雙手矜貴,要好好保養。」
我心頭一熱,卻未接過,鼓起勇氣問出那句:
「世子為何屢次出手幫我?」
他沉默一瞬,將凝脂膏放入我手中。
片刻後,他輕聲開口:
「因為前世,我沒能來得及。」
我愣住。
回過神來,他已轉身,走出了院門。
15
裴鳶鬧過之後,織衣局清靜了幾日。
我樂得自在,每日埋頭趕工。
只想如期完成太后的禮服,帶著桑晚離開這是非之地。
一日黃昏,我去御花園,想要採幾片合適的桑葉,做染料樣本。
起身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一位紫衣女子站在不遠處,正靜靜看著我。
沈清漪。
我心頭微緊,起身行禮:
「民女桑虞,見過沈小姐。」
她沒有立即應答,而是看了看我手中的桑葉,輕聲開口:
「這個時節,桑葉已經老了吧?還能用嗎?」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愣才答:
「老葉做底色,反而更沉穩。
「用它染出來的顏色,比嫩葉更有質感。」
她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我以為她要走了,卻見她往前走了幾步,在池邊的石凳坐了下來。
「你那日在宴上的繡品,我看到了。
「雙面異色繡,手法很老道。
「京城裡擅長這個的,也不多見。」
我摸不準她的意圖,只得謹慎答道:
「民女的祖母曾是繡坊匠人,自幼跟她學過幾年。」
她輕輕「嗯」了一聲,沉默下來,望著池中殘荷,面上不辨喜怒。
我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猶豫要不要告退,她忽然開口:
「你不用怕我,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我一怔。
她轉過頭來,平靜地與我對視:
「我知道外面有些傳言,說東宮欲與沈家結為姻親。
「但那些都是猜測,與我無關。」
她頓了頓,語氣中染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
「太子今日與裴鳶糾纏不休,明日便是張鳶、李鳶,如此品行,本就絕非良配。
「我從未想過入主東宮,也不願淪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
「我只想安安穩穩過我的日子。」
我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前世沈家拒婚,因「沈家女從不與人共侍一夫」。
彼時我已為皇上御賜的太子良娣,蕭珩便將一切罪責怪到我頭上。
「若不是你那日冒失惹人誤會,父皇又怎會將你指給孤?」
床笫之上,他夜夜粗暴,留給我滿身青紫印痕。
朝臣造訪,他故意衣衫不整從我房中走出。
我流掉三個孩子,落了一身病,再也無法生育。
京中無人不知,太子府上有個令人不齒的良娣。
出身卑微,行為浪蕩,與煙花女子無二。
他說是我欠他的。
可原來,沈清漪本就不欲嫁給他嗎?
那我六年所受的苦,又算什麼?
「沈小姐。」
我壓下喉間的澀意,「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搖搖頭,站起身來:
「我只是不喜被人誤會罷了。」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轉身對我眨眨眼:
「你才貌兼備,不輸京中貴女。
「好好繡,得了太后歡心,看誰還敢欺負你。
」
紫色的裙襬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眼眶濡溼。
16
中秋那日,宮中設宴。
我們這些繡娘,也得了些許賞賜。
桑晚圍著食盒轉了好幾圈,又饞又捨不得下口。
「阿姐,這糕點是一隻小兔子耶!
「太可愛了,我真想把它擺起來!」
我笑她傻氣,正欲伸手喂她一塊月餅,忽聽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小妹若喜歡,明日我命人給你送五十隻玉兔糕來,叫你吃個飽。」
我聞言轉身。
容止一襲月白錦袍,手中拎著兩個錦盒,嘴角笑意尚未收起。
「真的嗎?可以嗎?
「謝謝容止哥哥!」
桑晚聽得眼睛都亮起來,高興得拍手跳個不停。
小妹?
容止哥哥?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挑眉看向桑晚:
「你們兩個,何時這麼熟了?」
桑晚吐吐舌頭,丟下一句「我去添件外衫!」,眨眼便跑入房中。
我和容止面面相覷,一時有些尷尬。
容止輕咳一聲,開啟其中一個盒子:
「送你的。」
盒子裡,是一對白玉耳墜。
做工精巧,尾部都以桑花雕刻,清雅脫俗。
我將雙手背在身後,垂眸道:
「世子的禮物太貴重,我受不起。」
「受得起。」
容止雙手扶住我的肩,強迫我與他對視:
「比這些貴重千百倍的禮物,你也受得起。」
他耳垂紅得快要滴血,重重深吸一口氣,又一口氣。
良久,久到桑晚不耐煩地敲了三下窗欞,大聲打了兩個哈欠。
他才終於重新對上我的眼睛:
「桑虞,我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很久。
「你,你願意,做我的夫人嗎?」
風吹起容止額角的鬢髮,吹到我的臉上,有些癢。
我抬手,為他理順。
指尖觸碰到他的臉頰,彼此都顫了一下。
酥麻感瞬間傳遍身體,我腦袋一空,抖出了心裡話。
「願意的。」
明明回答很輕,卻被夜風推著,在耳邊釀成山呼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