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虞未晚恰逢君_第8章 他的掌心粗糙
他的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卻格外溫暖。
「容止,前世我也見過你。」
我輕聲開口,穿過歲月長河:
「你在御花園替我訓斥那兩名宮女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你一眼。
「那天日光很亮,我看不清你的臉,只記得,你的聲音很好聽。」
他愣住,認真看著我的眼睛。
「我死後,魂魄飄蕩了七日。
「我看見你一個人在東宮對面的涼亭裡喝酒,喝完便坐著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攥得我生疼。
「你前世為我喝的每一壺酒,我都看見了。
「你為我流的每一滴淚,我都收到了。」
我坐直身子,一字一句:
「所以這一世,即便你對我無心,我也要守著你。」
容止一把將我擁入懷中,緊緊箍住我的腰。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沙啞: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夜風拂過,吹動廊下絲線。
我靠在他懷裡,閉上眼,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19
太后壽辰,闔宮同慶。
我繡的禮服深得太后歡心,得了豐厚的賞賜。
「你這孩子,哀家真是喜歡。
「如今你即將嫁入定安王府為妃,於情於理,都該有個更合適的身份。」
她慈愛地看著我:
「定安王御駕有功,世子容止又年輕有為。
「桑氏才貌兼備,又難得品行端莊,不若封個縣主,從織衣局出嫁。
「皇帝,你覺得呢?」
皇帝微笑頷首:
「依母后所言。」
因這突來的封賞,我破格留在宴席之上。
酒過三巡,我等不及將此喜訊與桑晚分享,便早早離席。
途經一處僻靜的偏殿,一隻大手突兀地捂住了我的嘴。
宮人都在殿前伺候,我掙扎不得,踉蹌著被擄走。
宮燈映在那人的臉龐,赫然是酒醉的蕭珩。
「虞兒,你明明是孤的人,前世今生,都該屬於孤。」
他眼中血絲密佈,神態瘋魔地捧住我的臉: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你怎麼,就被別人搶走了呢......」
秋風瑟瑟,吹得我一個激靈。
蕭珩仍在絮絮,雙手放在我的頸間。
我不敢動,更不敢激怒他。
「你一介孤女,無人仰仗,不過空有一張臉蛋。
「嫁入東宮,是你最大的榮幸。
「你該用一生服侍孤,安心做孤的女人。
「可你居然不快樂!你怎麼可以不快樂!」
他忽然癲狂,鎖著我脖子的手指驀地收緊:
「孤問你,六年來,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怒吼驚飛兩隻雀鳥,落下幾片枯黃的銀杏。
我驚恐地看著蕭珩,只覺空氣都被奪走。
「回答我!」
我被晃得頭暈目眩,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斑駁樹影落在他臉上,宛如修羅現世。
「放開她!」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我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容止下頜緊繃,??膛上下起伏。
我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
「蕭珩,你瘋了!」
直到確認我無礙,容止才轉身,對著蕭珩重重落拳。
「阿虞是聖上御賜的世子妃,更是太后欽封的寧熹縣主,豈容你如此放肆!
「自己混蛋,反倒將罪名扣予他人,甚至不惜對女子用強。
「像你這種人,活該孤獨終老,永遠不配得到真心!」
我從未見容止發過這麼大的火。
彷彿把上輩子的恩怨,都一併在此清算。
若非路過的宮人上前拉架,只怕蕭珩要被他揍得三月下不了床。
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沒有。
」
蕭珩酒已醒了大半,聞言生生定在原地。
我挽著容止轉身,再無留戀。
20
那晚之事,終究沒有瞞住。
蕭珩酒後失態,對太后親封的寧熹縣主用強一事,次日便傳遍皇宮。
據說皇上氣得摔了一隻茶盞,怒斥「逆子」,卻並未立即降罪。
朝堂上,關於要不要廢太子一事,吵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沈清漪求見太后。
沒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麼。
只看到她離開時,手裡捧著一隻木匣,面色平靜。
當日下午,太后便召見了皇帝。
母子二人在殿中密談兩個時辰,有宮人聽見太后拍了桌子。
第五日,早朝。
皇帝連發三道旨意:
其一,太子蕭珩,德不配位,即日廢為庶人,幽居南苑,非詔不得出。
其二,沈將軍之女沈清漪,慧心明德,晉封清平郡主,賜金冊。
其三,定安王世子容止與寧熹縣主桑虞的婚期,定於九月十六,一切禮儀從厚。
聖旨傳到時,我正坐在織衣局的廊下縫製嫁衣。
桑晚在旁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抹眼淚一邊笑:
「阿姐,我們終於熬出頭了。」
我笑了笑,替她擦去臉上淚滴:
「是啊,熬出頭了。」
當夜,我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邊那輪明月。
前世種種,如煙散去。
從今往後,我是桑虞。
只是桑虞。
21
九月十六,大婚。
天色未亮,織衣局便熱鬧起來。
桑晚替我梳頭,手一直在抖,嘴裡不知唸叨什麼,沒兩個字便染了哭腔。
花轎繞著京城走了整整一圈。
我坐在轎中,握著一隻蘋果,生平第一次,對未來有了期待。
轎簾被風吹起一角,我透過縫隙,看到街邊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有人在小聲議論:
「這便是那位寧熹縣主?聽說原是採桑女出身。」
「採桑女又如何,還不是被世子放在心尖上。」
「嘖嘖,倒是段佳話。
」
我放下轎簾,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洞房裡,喜娘退去,只餘一人熾熱的呼吸。
一杆金秤挑開我的蓋頭,燭火映著容止的臉,繾綣溫柔。
他定定看著我,深吸一口氣,眼尾泛紅。
「我終於,娶到你了。」
我心頭一熱,別過頭去:
「傻子。」
他笑了,傾身吻住我的唇。
帳幔落下,一室旖旎。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雨,一下一下,徹夜未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