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虞未晚恰逢君_第3章 已近黃昏
已近黃昏,街市逐漸熱鬧起來。
我掀開轎簾,指著左前方一家店鋪:
「這家的燒雞很好吃,等得了空,阿姐買給你嚐嚐。」
「嗯!」
桑晚重重點頭,不住張望。
前世她不曾逛過京城。
雙十年華,本該盡享人間美好。
只因對我太過惦念,費盡心思跑去東宮。
卻與我雙雙殞命。
也難怪她那日醒來,抱著我哭得那樣慘。
我心緒紛雜,未留意那道時不時落於身上的視線。
因我不經意的這句話,忽而一顫。
前方忽起躁動。
人群聚集,馬車無法前行。
前去檢視的侍衛回來稟告:
「世子,是個八九歲的小叫花子,偷了包子被店家揍。」
我心頭微動。
正欲下車,容止已先我一步拿出銀子:
「拿去給店家,不要為難一個孩子。」
侍衛沒接,低頭道:
「沈家二小姐已經付了錢,還給他買了一隻燒雞。」
容止挑眉,沒說什麼,只彎了彎唇。
沈二小姐。
我亦略有耳聞。
沈將軍與洗衣婢一夜風流生下的孩子,自小在貴女中低人一等。
也是個可憐人。
等等,沈家。
我想起來,前世太子的心上人,便是沈太傅家的獨女。
沈清漪。
沈太傅與沈將軍為堂兄弟,一文一武,堪稱朝廷中流砥柱。
傳聞中,沈清漪無論容貌才情,皆可為京中貴女之首。
是無數公子的白月光。
我又想起夢中那個跋扈的聲音。
奇怪......
「阿姐。」
桑晚悄聲拉了拉我的手,掀開轎簾一角:
「那便是沈家二小姐嗎?怎地看起來,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我順著目光看去。
不過六七歲的女童,跟在一位華貴婦人身後,一路低頭沉默。
身旁的嬤嬤口中罵罵咧咧,似是在責備她剛剛多管閒事。
我垂眸不語。
世道艱辛,身為女子尤為不易。
貴女尚且如此,何況普通百姓?
也難怪前世,我會如一件物品那般,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世人皆道太子深情,為我一介採桑女,不惜與父皇產生嫌隙。
可唯有我心裡清楚,蕭珩對我自始至終,不曾有過半分情誼。
「到了。」
容止開口,扯回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望著熟悉的「織衣局」三個字,一時恍然如夢。
容止率先下車,又將我和桑晚一一扶下馬車。
不遠處響起一聲嗤笑。
「定安王世子,竟成了趕車的馬伕。」
我頓住,渾身血液好似驟然凝固。
當朝太子,蕭珩。
他竟也來了。
08
殘陽如血,映在蕭珩唇邊那抹笑意上。
無端生出幾分寒意。
我攥緊掌心,死死咬住牙關。
容止的氣息冷下來,拿出官府文書,用力一抖:
「臣乃奉命行事,比不得殿下四處遊玩,愜意逍遙。」
蕭珩臉色幾變,忽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世子似乎,對這個採桑女很是上心。」
容止不語,淡淡向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蕭珩嘲諷地哼了一聲:
「這女人心思深沉。
「被她盯上,小心吃得你骨頭都不剩。」
我睫毛微顫,一瞬間神思清明。
他方才那番話,分明帶著前世的怨氣。
原來......他也記得。
不過看他態度,似乎對我避之不及。
想來此生不會再有交集。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正欲抬頭,眼前光影一暗。
不知何時,蕭珩已來到我身旁。
「你看起來,好像很慶幸?」
他冷笑一聲,對著我上下打量一番:
「空有美色,出身卑微,竟還妄想嫁入天家?
「做夢。」
我低眉順眼,不予回應。
前世耳邊充斥的咒罵,比眼下難聽百倍。
我早已學會充耳不聞。
可容止卻惱了。
他轉身,再一次擋在我身前:
「出言不遜,自戀自大,還屢次三番為難一個姑娘。
「這便是一國儲君的氣度?」
蕭珩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聽聞父皇今日因隴西旱情大發雷霆。
「定安王辦事不力,想必此刻正在府內發愁。
「世子倒是清閒,還有空當護花使者。」
容止面色不變:
「家父自有安排,不勞殿下費心。」
「殿下。」
我開口,語氣不卑不亢:
「民女一介布衣,只想為太后壽辰盡一份薄力,從無其他妄念。
「況且民女心中,已有一人。
「雖比不得殿下尊貴,可他帶給我的,是潑天富貴也比不了的踏實安穩。」
一口氣說完,我看也沒看蕭珩的反應。
拉著桑晚向容止拜謝,便起身走向織衣局。
隱約聽得身後有女聲傳來:
「這便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心機女?
「怎麼瞧著,對你毫不在意?」
蕭珩默了默,在我即將跨入大門時,低聲回道:
「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讓你見笑了......清漪。」
我霍然頓住。
09
織衣局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
太后壽辰在即,宮中上下忙碌不停。
無人顧得上我一個臨時入宮的繡娘。
我每日晨起理絲,午後染色,黃昏刺繡。
日子過得規律而安寧。
桑晚白日幫我打下手,晚間便窩在床上,同我嘰嘰喳喳地說些閒話。
提及最多的人,是容止。
「阿姐,世子今日又派人送東西來了。」
她笑嘻嘻地朝我擠眼睛。
我低頭繡花,假裝沒聽見。
容止的確常派人來。
有時是一盒點心,有時是一包蜜餞,有時是一卷罕見的絲線。
他不親自來,也不留話,彷彿只是順手為之。
可每回東西送到,織衣局的掌事姑姑便會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