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虞未晚恰逢君_第4章 目光意味深長
目光意味深長。
我讓桑晚將東西收好,不去動它。
入了皇宮,一舉一動都落在旁人眼裡。
容止的好意,我受之有愧,亦怕給他惹來閒話。
這日黃昏,我採完桑葉往回走。
穿過御花園時,迎面遇上一行人。
為首者玄衣金冠,步履從容。
是蕭珩。
我垂首退至路旁,他卻在我身側停下了腳步。
「你倒是在這過得自在。」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少有的平靜。
我低頭答道:
「回殿下,民女應召入宮,自當盡心竭力,不敢懈怠。」
蕭珩沒說話,就那麼沉默地看著我。
良久,他緩緩開口,帶著一絲探究:
「那日你說,你心中已有一人。
「是誰?」
我心中一緊,沒有抬頭:
「殿下恕罪,民女不便相告。」
他沒有追問,視線落在我的發頂,久久不曾移開。
「呵,罷了。」
他忽然冷笑,似是在自言自語:
「左右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
說罷,拂袖而去。
暮色中,蕭珩的背影漸行漸遠,莫名透著一股煩躁。
10
此後幾日,蕭珩時常出現在織衣局附近。
他從不靠近,也不同我說話。
唯有那道時不時落在身上的視線,看得人渾身不適。
我開始儘量避開他。
能繞道就繞道,能閉門不出就閉門不出。
一日午後,我正在院中晾絲,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以為是桑晚,頭也不回道:
「把盆裡的水倒了,待會兒我教你染色。」
身後的人沒有應答。
我回頭,撞進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蕭珩逆光站在幾步之外,不辨神情。
我定定神,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只當他不存在。
蕭珩卻沒有走的意思。
他上前幾步,看著晾在竹竿上的絲線,沒話找話:
「這些都是你染的?」
我只得點頭。
他默了默,低聲道:
「你從前......也染過這樣的顏色,給我做衣裳。」
我的心猛然一沉。
他說的是前世。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皺了皺眉,轉身便走。
那之後,蕭珩接連幾日沒有出現。
第七日傍晚,我推開房門,看見門檻上放著一隻木匣。
裡面是一支玉簪,成色溫潤,同娘留給我的玉鐲相得益彰。
匣底壓著一張字條:
【那日之言,孤收回。】
我偏過頭,想了想。
他對我說過的惡語太多。
無論收回哪一句,都是杯水車薪。
我將木匣原封不動放回原處,起身準備回屋。
卻不想,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紅衣獵獵,五官明豔,眉宇間帶著一股凌厲的傲氣。
一如前世。
她站在門口,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嗤笑道:
「你就是那個採桑女?」
我福身行禮:
「民女桑虞,見過這位小姐。」
她沒有讓我起來,慢悠悠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模樣倒是不錯,可惜——出身太低。」
她繞過我,走到晾絲線前,伸指輕輕撥弄了下,漫不經心道:
「聽說太子殿下近日,常往你這兒跑?」
我低著頭:
「民女與太子殿下並無往來,小姐怕是誤會了。」
「誤會?」
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我,忽然笑了:
「最好是誤會。」
說罷,她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我叫裴鳶,是未來的太子妃。
「你最好記住。」
裴鳶走後,院內恢復寧靜。
我蹲下身,將那幾縷被撥亂的絲線捋順,一根一根重新掛好。
前世東宮也有這樣一個女子,日日來我院中,翻我的東西,笑我的寒酸。
蕭珩從不制止,甚至任由她摔碎娘留給我唯一的玉鐲。
在我瘋了一般衝上去對峙時,親手將我攔下,一字一句,語氣平靜地對我說:
「你連她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原來她叫裴鳶。
原來她今生,依然在。
我坐在廊下,望著天邊漸沉的暮色。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蕭珩近日的反常,讓我隱隱不安。
他前世對我棄如敝履,今生卻送來與我腕間玉鐲相配的玉簪。
這不像是他。
除非,他也記得前塵往事。
可即便如此,那他如今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麼?
夜風拂過,吹動廊下絲線。
絲絲縷縷,難解難分。
11
七夕這日,宮中設宴。
太后在御花園中搭了綵樓,命各家女眷與宮中繡娘同場乞巧,以賀佳節。
我本不欲出風頭。
可管事姑姑一早便來傳話,說太后點名要看我的繡品。
我無法推辭,只得帶著繡架前往。
園中已聚了不少人。
我垂首行至角落,架好繡棚,低頭穿針。
不多時,太后駕臨,眾人紛紛行禮。
太后落座後,目光掃過場中,淡淡開口:
「哪個是臨安來的桑氏?」
我心頭一緊,起身跪拜:
「民女桑虞,叩見太后。」
「起來吧。」
太后語氣溫和,慈愛地看著我:
「哀家聽聞,你有一手雙面異色繡的絕活,今日正好讓哀家開開眼界。」
我應聲起身,重新落座,拈針起線。
絲線在指尖流轉,針起針落,如魚游水。
我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落於指尖。
不多時,一朵牡丹在絹面綻開。
花瓣層疊,色澤濃麗,嬌豔欲滴。
我將繡架翻轉。
另一面,一隻蝴蝶破繭而出,翅翼纖薄,栩栩如生。
周圍響起低低的讚歎聲。
太后命人將繡架抬到跟前,細細端詳一陣,露出滿意的神色:
「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