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_第4章 梳熠
「梳熠，你近來不要再出門了。外面那些話，娘聽了心裡跟刀割似的。」
兄長倔強道:「娘，我行得正站得直，從未做過什麼失禮之事。旁人心是髒的，看什麼都是髒的。」
「前幾日我還聽說，尚書家的公子與他的同窗夜遊西山寺，對酒當歌，同榻抵足而眠。滿京城沒人說半個不字，只誇他們少年意氣、風雅無雙。旁人做得，我為何就做不得?」
孃親被噎得說不出話，眼圈泛了紅。
後來爹爹把兄長叫進了書房。
門一關，裡頭便傳出了爭執聲。
孃親拉著我，叫我進去勸一勸。
我走到書房門外，手剛搭上門扉，裡頭忽然靜了一瞬。
然後聽見兄長委屈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
「憑什麼知微可以，我不可以?」
話音剛落，一記巴掌聲驟然響起。
兄長捂住半邊臉頰衝了出來。
他沒想到我會站在門外，身形一頓，臉上掠過一絲難堪。
「知微，你幼時曾說過，你想要一個可以保護你、愛護你的兄長。」
「就為了這一句，我做了你十五年的哥哥。」
「如今，我想做回自己了，可以嗎?」
他緩緩開口:「其實我——」
「不許說!」
爹爹惶恐呵斥。
孃親也慌了神。
兄長卻像沒聽見一樣，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亦男亦女。」
是我的一句無心之言，叫他做了十五年的男子麼?
孃親終於忍不住落下了淚:「你怪你妹妹做什麼?當年是你自己說的，你羨慕人家男子可以讀書進學、可以騎射遊獵，你說你想要選擇做男子，好保護知微。是你自己選的，沒有人逼你!」
兄長沒有反駁，半邊臉還泛著紅痕。
「大哥，你想選擇什麼身份，都可以。
是我當年一句話困了你十五年，是我不對。往後，你想做男子便做男子，想做女子便做女子，不必再為任何人委屈自己。」
他歡喜地擦去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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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後來，爹孃對外只說兄長去了江南遊學，歸期不定。
而謝家府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遠房表小姐，名謝知意。
據說生得清麗出塵，性子溫婉，只是極少出門見人。
再後來，陸崇安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尋了個由頭登門造訪。
他看見她的第一眼，便被驚豔住了。
此後，便時常有人看見太子與一位姑娘同遊街市、泛舟湖上。
那姑娘生得眉眼昳麗，舉止間帶著幾分英氣。
太子待她極為珍重，走在她身側時，眼神不離左右。
人們紛紛議論，只說太子又有了新歡，卻誰也打聽不出那姑娘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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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這邊，孃親替我相看的那位姓洛的書生，約好了在酒樓見面，卻遲遲不見人來。
我正要起身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謝二小姐。」
回過頭，看見君墨染站在幾步開外，面上窘迫。
我有些意外:「小公爺?」
他清了清嗓子，耳尖泛著可疑的紅:「你......帶銀子了嗎?」
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堂堂小公爺，不帶銀子，不帶隨從，獨自一人跑到酒樓點了一大桌子菜?
我往他身後那張桌上掃了一眼，那些菜幾乎沒怎麼動過。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耳尖更紅了，低聲解釋道。
「我娘逼我來相看，我又不想這麼早成親，就想著故意不帶銀子，好訛人家姑娘一頓飯錢，這樣相看十有八九能黃。
」
我無語地叫丫鬟遞給他一張銀票。
君墨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既然二姑娘借了我銀子，這些菜又不能浪費......要不，一起?」
我......
坊間傳聞小公爺君墨染風流不羈、行事乖張，原來那些風評竟是被他自己這般敗壞的。
算了，我正好也餓了。
「那就一起吧。」
分別時，君墨染信誓旦旦地說明日一定還銀子。
可明日復明日，他倒是日日準時在府門口等我，邀我出去逛了整整三日，每回臨到結賬時，才一拍腦門。
又忘了帶荷包。
眼瞧著我那隻原本鼓鼓囊囊的錦囊，一日比一日癟下去，快要薄成一片紙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在第四日他再次笑眯眯地出現在我家門口時，挑著眉看他:「小公爺，您是不是瞧著我好欺負，逮著我一個冤大頭薅羊毛呢?」
他聞言，當即豎起三根手指舉過頭頂，一臉正色:「絕無此意!我君墨染對天起誓——」
「得了吧。」
我打斷他。
「這三日下來，賬都快奔五百兩了。你當我家是開錢莊的?」
他囁嚅了一下，忽然湊近了些，眼尾微微彎著，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狡黠。
「那......要不，我把自己賠給你?」
我嚇得往後一蹦:「不行不行!你不值這個價!」
腳下不知踩了塊鬆動的青磚，身子一晃便要往後倒。
他眼疾手快，一把攬住我的腰，將我扣進了懷裡。
兩人一下子湊得極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薄薄陰影，還有那微微怔住的眼神。
四目相對，我莫名覺得心跳快了些許。
定是被他這厚臉皮給氣得，氣得!
「知微?」
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趕緊從君墨染懷裡掙開。
回頭一看，兄長和陸崇安並肩站在幾步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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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衣裙，眉眼柔和，目光在我和君墨染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捂嘴輕笑了一聲:「怪不得知微這幾日日日出門，原來是小公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