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陛下年少相識,終締良緣。
成婚十載,他待我恩愛愈深。
為我兄長加官進爵,許他紫禁內廷來去自如;
六宮粉黛求之不得的恩寵,我皆獨享盡佔。
世人只道我狐媚惑主,罵我謝氏一門恃寵而驕、把持朝綱。
直至秋獵圍場,兄長替我擋下一支冷箭。
他竟瘋了一般將兄長抱起,跌撞闖入御帳,嗓音嘶啞:
「你叫我娶你妹妹,我依言娶了。可到頭來,不過是菀菀類卿,飲鴆止渴。」
「梳熠,你天生雙性,既男亦女,為何偏偏不肯,為我扮一回紅妝?」
我如遭雷擊,喚了二十多年的兄長,竟是這般身份。
重生回賞花宴上,兄長遞給我一幅秋菊圖,溫聲囑咐:
「太子素愛秋菊,此畫定能得他青眼。」
我失手打翻墨硯,惋惜抬眸。
「兄長,畫已汙了。不如,換我這一幅吧。」
01
兄長失神地盯著手裡那幅墨漬洇開的畫,指尖微微發顫,欲言又止地抬眼看我。
「今日這賞花宴,原是皇后給太子和幾位皇子辦的。你畫技本就平平,若非昨兒我費了好大功夫替你問來太子鍾情秋菊,你拿什麼入他的眼?」
「知微,你不是傾心太子已久麼?萬一落選了,回頭躲被窩裡哭鼻子,我可不管你。」
我垂下眼簾,裝作沒瞧見他眼底那抹惶然。
「大哥,我待太子,便如待你一般,不過是敬重。若選不上,那便說明他並非我的天定良人,有什麼好哭的。」
兄長看我的眼神有絲驚訝。
不多時,便有內侍過來收畫了。
他眼睜睜看著我那幅牡丹圖被收起,而他親手繪的那幅秋菊,孤零零地擱在案角,喉結上下滾了滾,攥緊的指節泛了白。
前世,也是這場賞花宴。
兄長知我仰慕太子陸崇安,特意將他畫的秋菊圖交到我手上,溫聲囑咐:「我與崇安說好了,他見這畫,必選你。」
彼時我滿心歡喜,只道兄長疼我,為我鋪好了登天的梯。
秋菊呈上去,陸崇安果真在一眾畫作中獨獨挑中了那一幅。
聖上龍顏大悅,特下旨賜婚。
我一個五品小官之女,一夜之間成了準太子妃,滿座貴女無不豔羨。
後來,我陪他走過東宮風雨,又看他登臨九五。
他為我空懸六宮,獨寵一人。
為我兄長加官進爵,許他紫禁內廷來去自如。
六宮粉黛求之不得的恩寵,我一人盡佔。
世人罵我狐媚惑主,斥謝氏一門恃寵而驕、把持朝綱,我只當耳旁風。
直到太后坐不住了。
她嫌我獨佔君恩,膝下卻只有大皇子一根獨苗,便逼陸崇安選秀。
他不肯,母子二人在慈寧宮大吵一場,鬧得闔宮皆知。
太后勸不動他,便轉而來勸我。
我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去他殿中開口。
「皇上為我空置後宮多年,已是千古難得的恩義。然膝下只有大皇子一人,著實單薄了些......」
話未說完,陸崇安便摔了茶盞。
那是我們成婚以來吵得最兇的一回。
?
他十日不曾踏足我的鳳儀宮。
不見我,也不見旁人,唯獨願意見兄長。
也不知兄長在御書房裡與他說了些什麼。
第三日兄長出宮後,他竟鬆了口,答應選秀。
可他回頭看我時,只說了四個字:「僅此一次。」
後來,嬪妃們陸續生下五個皇子,他便再沒踏進過那些宮門半步。
我暗自歡喜,以為這份情意,終究是獨屬於我的。
直到秋獵那日。
林中冷箭破風而來,兄長撲身替我擋下,鮮血頃刻洇透半邊衣袍。
陸崇安像瘋了一般衝過來,將兄長打橫抱起,跌跌撞撞闖入御帳,連太醫都未及通傳。
他啞著嗓子逼問兄長。
「你叫我娶你妹妹,我依言娶了。到頭來,不過是菀菀類卿,飲鴆止渴。」
「梳熠,你天生雙性,既男亦女......為何偏偏不肯,為我扮一回紅妝?」
我立在原地,如遭雷擊。
喚了二十多年的兄長,原來竟是這般身份。
怪不得爹孃從不催他娶親,也從不逼他相看人家。
......
02
陸崇安在一眾畫作間翻了個遍,越翻面色越沉。
那幅秋菊圖始終不見蹤影。
他終於抬眸,隔著滿殿衣香鬢影,直直朝兄長望過來,眉間壓著一縷詫異。
皇后端坐上方,含笑催他:「崇安,這麼多畫,就沒有一幅入得了你的眼?」
陸崇安收回目光,神色淡淡:「兒臣挑不出來。」
「兒臣素喜秋菊,可這些畫,滿目皆是牡丹、芍藥,爭奇鬥豔,倒叫兒臣無從下手。」
滿座貴女面面相覷,有人暗自懊悔。
誰能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不愛國色天香的牡丹,獨獨鍾情那霜下孤標。
早知如此,何必費盡心思描那些富麗堂皇的花色?
兄長原本繃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又各自別開。
倒是一旁的小公爺君墨染,從那一疊畫中撥拉出一副來,展開看了半晌,忽地笑了一聲。
「這幅畫倒有意思。」
「各色牡丹層層堆疊,熱熱鬧鬧擠在一處,瞧著竟有幾分鮮活氣兒。」
我心頭一跳,抬眼望去,正是我呈上去的那幅牡丹圖。
皇后來了興致,揚聲問是何人所繪。
我起身行禮。
君墨染的目光落過來,挑了挑眉,似乎有幾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