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_第2章 他倒沒多說什麼
他倒沒多說什麼,只將那畫呈到皇后面前,隨口誇了幾句筆法靈動、設色大膽之類的話。
皇后笑著賞了我一堆錦緞珠釵。
我稀裡糊塗跪謝了恩,懷裡捧著那些賞賜,像個被餡餅砸中了腦袋的懵雀。
出宮的時候,陸崇安急急趕來,叫住了兄長。
宮門外的風有些涼,吹得兄長略顯單薄。
陸崇安幾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臉上。
「知微的畫,怎麼不是秋菊?」
兄長還沒出聲,我便搶先一步答了。
「秋菊原是大哥替我畫的。我畫技粗陋,若冒名呈上去被皇后娘娘瞧出端倪,豈不是坐實了作弊?」
「何況,這樣對旁的小姐們也不公平。」
陸崇安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是我沒考慮周全。」
說著,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風,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兄長身上。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兄長的側頰。
兄長的耳根倏地紅了,像被燙了一下,偏又躲閃不得。
陸崇安替他攏了攏披風領口,指節若有若無地蹭過那截微紅的皮膚,隨口叮囑。
「梳熠,你穿得這樣單薄,仔細染了風寒。回頭傳給知微,她又鬧著不肯吃藥,到頭來還不是你哄。」
兄長聲音有些啞:「殿下說的是。」
陸崇安這才轉向我,吩咐內侍送我回府。
他說新得了一本孤本棋譜,想邀兄長一同手談幾局。
我眼睜睜看著兩人並肩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一個玄衣金冠,一個青衫單薄。
等人走遠了,我才緩緩收回目光。
心裡五味雜陳。
陸崇安是什麼時候知道兄長身份的?
......
03
?
第二日醒來,我正擁被出神,便聽簾外丫鬟小聲回稟。
兄長昨日與太子對弈至深夜,宿在了東宮,今日不能陪我一道放風箏了。
我洗漱完畢。
走到前廳時,正撞見孃親在和兄長說話。
她眉間憂慮,聲音壓得極低。
「梳熠,你怎麼可以留宿東宮?萬一太子他......萬一他知道了你的......」
孃親頓了頓,像那個字眼燙了舌頭。
「你讓娘如何放心?」
兄長側過臉,神色平靜:「娘,殿下對我一直剋制守禮,從不逾矩。我們不過是同窗好友的情分,您多慮了。」
孃親長嘆一聲:「梳熠,娘是為你憂心。這世上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太子當真知曉了你的底細,到時莫說同窗之誼,怕是連這點體面都保不住。你讓謝家如何自處?」
兩人聽見腳步聲,齊齊噤了聲。
兄長轉過頭來,斂去嘴角的苦澀,從袖中取出一支金釵。
簪頭雕著一朵桃花,花瓣薄如蟬翼。
作勢要往我髮間戴。
「知微,這是殿下託我帶給你的。」
「昨日他對弈久了,今早又有朝務纏身,怕是不能親自送桂花糕來了。他叫我告訴你,莫要生他的氣。」
我偏開頭,那支桃花釵落了個空。
「大哥,我不喜歡桃花釵,也不襯我今日的裝束。」
兄長的笑容僵了一瞬,手緩緩收回去。
「是我的不是,我當你愛桃,也定是喜歡桃花的,殿下問我時,我就說了一嘴。」
我垂下目光,落在他衣襟旁繡著的那枝桃花紋樣上。
前世我一直以為,陸崇安在宮裡為我種下那片桃林,是因我某日隨口說了句桃子甘甜。
他寵我,便為我植滿園桃花,年年春日爛漫如雲霞,我以為是獨屬於我的恩寵。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桃花紛飛的日子裡,他時常拉著兄長在林中相對而坐,酒盞碰著酒盞,落花沾滿衣袍。
兄長愛桃花。
而我愛的那一口桃子,不過是他贈予兄長的萬頃春色裡,順便落下的一顆果實罷了。
......
04
我收回目光,心頭漫上來一陣酸澀,只側過臉,匆匆丟下一句:「我先出門了。」
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身後兄長攥著那支桃花釵,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大約以為我是惱他昨夜留宿東宮,誤了今日陪我放風箏的約。
待我午後回府,路過兄長的院子時,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院門半掩,裡邊傳來一縷琴音,淙淙如流水。
我透過門縫望進去。
兄長坐在琴案前,指尖撥弄著弦,而陸崇安立在他身後,俯下身,幾乎將他整個人虛攏在懷裡。
他的掌心覆著兄長的手背,帶著他的指節在弦上遊走,一按一抹。
兩人捱得那樣近,近得陸崇安的呼吸幾乎要落在兄長耳畔。
聽見腳步聲,兄長像被燙了似的驟然抽回手,琴絃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
陸崇安倒是從容,緩緩直起身來,面上掛著一抹疏淡的笑。
「是知微回來了?」
「可是惱了?梳熠同我說了,昨兒是我留他下棋太晚,誤了今日陪你去放風箏。是我的不是,你別怪他。」
兄長也連忙開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褪的慌亂:「知微,你回來了?殿下特意來看你的。」
我站在門邊,目光越過兩人,落在那張琴上。
前陣子陸崇安費了好大工夫,請了江南最有名的斫琴師,尋了百年老桐木,特意定製的。
從選材到成琴,花了整整半年的光景。
前世他只說是為我尋的,我滿心歡喜,還曾撫過幾回,琴音清越悠遠,確非凡品。
只是後來他偶有頭風發作,便總讓兄長進宮替他撫琴,一彈便是大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