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意_第4章 敲了三下
敲了三下。
「進來。」他聲音沉悶，和平時完全不同。
我推開門，房間裡很暗，窗簾拉了一半。
一張單人床，旁邊的書桌上放著一盞老式的檯燈，卻沒有一絲家的痕跡。
他坐在床邊，外套搭在膝蓋上，沒穿校服。
他見是我，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
我沒回答。
他的床頭櫃上旁邊的相框裡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裡，那個穿著飛行夾克的年輕男人，和他眼睛很像。
「我爸。」他眼神黯淡。
「學習委員說你請假了。」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嗯，沒什麼大事。」
他不願說，我也不問。
「那本筆記，我看了。」
「你最後一頁寫的那句話......」
他立刻打斷我:「那個啊，寫著玩的。筆記對你有用就好。」
安靜了幾秒。
「明天你來上課嗎?」我問他。
他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咽了回去。
「嗯，要上。」
「走吧。我送你回家。」
出了房間他輕輕帶上門，沒發出一點聲音。
走到他家門口，我遲疑了:「你繼父......他」
「人挺好的,」他笑得很好看,「至少不壞。」
我不知道他練習了多少次，才能讓笑也裝得這麼像的。
08
十月初，學校通知舉辦首屆模型設計大賽。
訊息貼出來那天，走廊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路過的時候我掃了一眼，自由組隊,5 人以內。
不限主題，作品加答辯。
旁邊有人念獎品:航空公司提供的雙人模擬飛行體驗。
唐嶼安站在佈告欄前，手裡拿著可樂，也在看公告欄。
他的視線落在模擬飛行四個大字上，停留了很久，才離開。
之後的兩週，每天晚自習後他都沒走。
他和班裡的學習委員組隊，對著電腦螢幕修改 PPT。
鍵盤聲敲得很響，偶爾傳來爭論的聲音。
「機翼角度再調 5 度。」
「說明書第六頁資料不對。」
唐嶼安戴著耳機，側臉被螢幕發出的光照成冷白色。
國慶假期前一晚，教室裡最後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過來將 U 盤放在我桌上:「幫我改下 PPT,排版配色，你審美比我好。」
「你倒是不客氣。」我翻他一記白眼。
他揚眉，理直氣壯:「你不是得過全國繪畫書法大賽的一等獎麼。」
「不白幫，我請你吃燒烤。」
我接過 U 盤，連著改了三天。
PPT 的內容上沒問題，主要是調排版，換幾張配圖的色調。
走出教學樓已經晚上十點半了，樓道里很空。
光線很暗，唐嶼安站在我右邊的身側，牽住我的衣角，小聲地提醒:「小心腳下。」
路過走廊的盡頭，我聽見有人在打電話。
是林澤的聲音。
他壓低了音量，但走廊太空，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媽，我跟你說過了。我不要。」
他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頭髮裡。
「臨床醫學也好，基礎醫學也好，都是你們選的。不是我想要的。」
電話那頭和他陷入了僵持。
「......你們能不能讓我自己做一次決定?」
電話那頭聲音突然變得很大。
隔著一米也能聽到對方那句「你要氣死我嗎?」
林澤沒有再繼續反駁，掛了電話。
他仰頭靠在牆上，閉上雙眼。
走廊盡頭的燈光一閃一閃，照著他血色褪去的臉。
那個我印象裡，永遠從容不迫的林澤，露出了我沒有見過的表情。
一種被死死地壓住，動彈不得的絕望。
我比了個走的手勢。
唐嶼安卻輕聲說:「他發現我們了。」
林澤睜開眼，看見了我。
表情瞬間收回，恢復成我認識的樣子。
他微微點下頭，漠然從我身邊走過。
唐嶼安鬆開拽著我衣角的手:「他其實挺累的。」
我沒接話，只是跟著他往校門口走。
夜風有點涼，吹得校服袖口撲簌簌地響。
「唐嶼安。」
「嗯?」
「你做的是飛機模型?」我一直想問。
「你怎麼知道?」他訝然。
「幫你改 PPT 的時候看到第三頁的說明。」
我追問:「你在模擬飛行中心練的，就是它吧?」
他別開臉，耳尖紅了。
「......按比例復刻的，機翼可以活動，尾翼上有編號。」
「什麼編號?」
走出校門口，他才回答:「刻好了再告訴你。」
09
一個月後，模型設計大賽在學校大禮堂舉行。
所有參賽團隊的作品都被放在大廳中央，參觀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林澤那組的建築模型，從骨架結構到每個構件精準到毫米。
作品的旁邊附有一本計算手冊，推導邏輯嚴謹。
評委們在展臺前停留得最久。
唐嶼安那組展出的是一架飛機模型，按比例復刻還原，機翼可以活動。
尾翼上刻了細小的編號，我湊近仔細看，是手刻的。
模型附有說明書，以及一張手繪的飛行路線圖。
「這飛機模型是他自己做的?」旁邊的評委們面露驚訝。
「不太可能吧?」有人很好奇。
「他攢錢去模擬飛行中心練了半年，光機翼角度就試了三十多次。」站在旁邊的學習委員跟人解釋。
我的目光落在唐嶼安身上。
他站在展臺後面，沒看模型，在看臺下。
隔著人群，他與我四目相對。
就一眼，他移開了視線。
另一邊林澤也在看他，兩人隔著兩排座位對視了數秒。
評審討論開始了。
有人說機翼結構可能有誤差。
唐嶼安走過，拿起模型翻到底部，指著一處焊接點:「這裡我焊了三次。風速測試我做了十二組，失速點在二十度的仰角，我標在說明書的第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