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碎青瓷，以愛為名的流放_第9章 9

第9章 9

墓園在城西的山坡上。

工作人員帶我們看了幾處位置，最後我選了一棵桂花樹旁邊。

樹還小，枝葉不密。

工作人員說：“秋天會開花，味道很淡。”

我點了點頭：“就這裡。”

我媽站在旁邊，手裡抱著那個裝殘灰的小盒子。

她抱得很小心，像怕風吹散了。

辦手續時，工作人員問碑文。

我寫下：安安，媽媽永遠記得你。

筆停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我和媽媽，也可以是全家。

我媽看見那行字，眼淚落到桌上。

她馬上用袖子擦掉，怕弄溼紙。

下葬那天，來了很多人。

舅舅、舅媽、幼兒園老師，還有幾個安安同班的小朋友。

老師帶來一沓畫，“這是班裡孩子畫給安安的。”

“他們說，安安喜歡小汽車，也喜歡紅色氣球。”

我接過畫，抱在懷裡：“謝謝。”

一個小女孩走上前，把一塊糖放在墓前。

“阿姨，安安以前給過我一塊。”

我蹲下身：“謝謝你記得他。”

小女孩點點頭，被老師牽走了。

儀式開始前，我媽走到墓前。

她手裡拿著那雙藍色小鞋，鞋帶上的死結還在。

她把鞋放下，跪了下去。

周圍人都安靜下來。

她對著墓碑磕了一個頭，“安安，外婆錯了。”

“外婆把你扔了，把你的東西扔了，還逼你媽媽忘了你。”

她又磕了一個頭，“你媽媽沒有瘋。是外婆瘋了。”

第三個頭磕下去時，額頭碰到石階，聲音很重。

我站在旁邊，沒有扶她。

她抬起頭，額角紅了一片。

“安安，你別怪媽媽。”

“她去找過你，是因為外婆把你弄丟了。”

風吹過桂花樹，葉子輕輕地作響。

我把密封盒交給工作人員，殘灰被放進小小的墓穴裡。

我放下小木馬，它裂開的地方已被舅舅粘好，但痕跡還在。

工作人員蓋上石板時，我媽捂住嘴，終於哭不出聲。

我卻沒有哭，只是把手放在墓碑上。

儀式結束後，親戚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舅媽輕聲問我：“回去嗎？”

我說：“再待一會兒。”

我媽也沒走，她站在樹下，隔了很遠。

等墓園安靜下來，她才走近。

“念念，我能不能每個月來看他？”

我看著墓碑：“你可以來。”

她眼裡有一點光。

我接著說：“但你不要替他說話。”

“不要替我決定，不要再說新的孩子。”

她立刻點頭：“不說了。”

“也不要再找婚介。”

“我已經刪了劉姐電話。”

我說：“刪電話不夠。你要向她說明。”

“你拿我照片相親這件事，是未經我同意。”

她低聲說：“我今天回去就說。”

我轉身往山下走，她跟了兩步，又停住。

“念念。”

我回過頭，她神情複雜地看著我。

“你以後還會叫我媽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

山坡下，舅媽在等我。

我說：“看你以後怎麼做。”

她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沒有哭出聲。

我走到舅媽身邊，她扶住我的胳膊。

“走，我們回家吃飯去。”

車開下山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站在桂花樹旁。

她彎下腰，把墓碑前被風吹歪的畫一張張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