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碎青瓷,以愛為名的流放_第6章 6
第6章 6
我在醫院住了二十六天。
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床頭櫃上的袋子。
舅媽把它放在一個小盒子裡,下面還墊了乾淨的紗布。
醫生說那點灰不能再沾水,最好交給殯儀館處理。
我點頭,卻不讓任何人拿走。
我媽每天來醫院,可她不進病房,只坐在門口。
護士讓她回去,她就說:“我等她睡著。”
她帶來的湯和粥,我一口沒動。
舅媽勸她:“別送了,她現在看見你就難受。”
我媽說:“我知道。”
第二天她還是送來,只是不再敲門。
第十二天,警方來做筆錄。
民警問我:“你下江是想輕生嗎?”
我搖頭,一個字一個字說:“找骨灰。下雨,水漲了。”
民警看向我媽,她正站在牆邊,手指摳著包帶。
“骨灰是誰扔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她慢慢走過來,輕聲對民警說:“我扔的。”
“未經家屬同意?”
她低聲說:“她不同意。”
“具體位置?”
“城南老渡口往下,過了第二座橋。”她眼淚掉下來。
“我那天叫了網約車,司機停在路邊,我走到江堤下面扔的。”
我立刻撐著要坐起來。
舅媽按住我:“你別動!”
民警記下位置:“我們會聯絡打撈隊。”
“但時間過去這麼久,不能保證找到。”
我咬著牙說:“找!”
我媽趕緊抬頭:“找,我出錢。”
民警看她一眼:“不是錢的問題,能不能撈得到不好說。”
那天晚上,我媽第一次進了病房。
她站在床尾:“司機找到了,他有行車記錄。明早打撈隊過去。”
見我沒說話,她又說:
“安安的衣服,我能要回來的都要回來了。”
“鞋也在,在樓下垃圾房旁邊放了一晚,後來撿回來了。”
我盯著她:“照片。”
她臉色白了:“我刪了很多。”
“我去手機維修店問了,他們說要看雲端。”
我說:“手錶。”
她低下頭:“我以為刪乾淨了。”
我掀開被子要下床。
她慌忙上前:“你要什麼?”
“我要手錶。”
“在家裡。”她馬上說,“我沒扔,真的沒扔。就鎖在抽屜裡!”
我盯著她的眼睛:“明天拿來。”
“好,明天拿來。”
她離開前,忽然停住:“念念,我能不能看一眼那片青瓷?”
見我沒有回答,她站了幾秒,自己走出病房。
第二天一早,她帶來了手錶、藍色小鞋、半張全家福。
還有那個裂開的小木馬,東西整齊擺在床邊。
她說:“我都擦乾淨了。”
我拿起手錶,螢幕黑著,沒電了。
舅媽找來充電線,插上後,手錶亮了一下。
我媽站在旁邊,緊張得不敢呼吸。
我點開語音記錄,幸好那條語音還在。
我媽一下捂住臉。
我按下播放,安安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哭出聲。
只是把手錶貼在耳邊,輕輕說:“媽媽聽見了。”
我媽一把跪了下來,“念念,媽錯了。”
我冷冷看著她:“你不是錯了。”
“你是把我的孩子,當成我的病。”
她跪在那裡,嘴唇發抖,一個字也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