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風雪恰同行_第 5 章 沖頂日
第 5 章
衝頂日,凌晨一點出發。
頭燈的光在黑暗中畫出一條細長的線,前方是無盡的雪坡。
我跟在丹增身後,一步一步往上走。
氧氣面罩下呼吸沉重,每邁一步都像拖著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
海拔八千三百米的時候,天開始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層冷冽的金色,頭頂的星星還沒有完全退去。
丹增回頭看了我一眼,豎起大拇指。
“很好,節奏很穩。”
八千五百米。
希拉里臺階下方。
我抬頭看見了那條著名的排隊長龍。
幾十個人掛在同一根固定繩上,像一串緩慢蠕動的彩色念珠。
丹增湊過來,貼著我耳朵說話,聲音被風撕碎。
“前面有一支隊伍臨時加入了我們這個視窗。”
“哪支?”
“陸小姐那支。”
我的腳步停了一秒。
他們改了計劃。
從大後天改到了今天。
和我們同一天。
同一條繩。
“你還好嗎?”丹增問。
“還好。繼續走。”
排隊等待透過希拉里臺階的過程極其漫長。
海拔八千七百米的地方,風開始變大。
我的氧氣餘量還夠,體力也還撐得住。
但前方的隊伍停滯了。
有人在臺階上方蹲下來,似乎出了狀況。
丹增往前探了探。
回來告訴我。
“前面有人高反嚴重,堵住了路。”
“預計至少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在這個高度,每多停留一分鐘,風險就增加一分。
我靠著冰壁等待,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就是這時候,身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度峰。”
陸雨瑤的聲音從氧氣面罩後面悶悶地傳來。
我睜開眼。
她就站在我後方不到三米的繩索上。
衝鋒衣是黑色的。
江墨白緊跟在她身後,紅色衝鋒衣。
一紅一黑。
和鰲太線那天一模一樣。
我忽然渾身發冷。
不是因為風。
是因為記憶。
“度峰,你狀態怎麼樣?”
她的語氣關切,甚至有些急切。
“我很好。”
“氧氣夠嗎?我帶了備用瓶。”
“夠。”
她沉默了一會兒。
“度峰,等登頂之後,我們能不能談談?”
風在我們之間呼嘯。
江墨白在後面也開了口。
“度峰,加油啊。就差一點了。”
他笑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們一起登頂多好,以後可以一起吹。”
一起。
他們總是說一起。
可“一起”這個詞在他們嘴裡,從來不包含等我。
前面的隊伍終於動了。
丹增示意我跟上。
我跨過希拉里臺階,繼續向上。
八千八百米。
頂峰就在頭頂。
我能看見那個三角形的雪尖。
直線距離大概七十米。
可就在這時,丹增忽然停下來。
他拉住我的安全綁帶,指了指西北方向。
烏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上來。
“暴風雪。”他大聲說,“十五分鐘內到達。”
“裴先生,我們必須現在決定。”
“衝頂,還是下撤。”
七十米。
只剩七十米。
我抬頭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頂峰。
風已經開始變了方向,細碎的雪粒打在面罩上沙沙作響。
身後傳來陸雨瑤的聲音。
“度峰,跟我們衝。”
“視窗還夠,快的話十分鐘能上去。”
江墨白也喊。
“加油,就差這麼一點了!”
七十米。
十分鐘。
和一場正在趕來的暴風雪。
我忽然覺得很安靜。
連風聲都遠了。
我想起鰲太線那天。
也是暴風雪。
也是有人在前面加速。
也是我在後面拼命追。
我追了兩年。
追一個從不等我的人,追一段從不回應我的關係。
追到最後,發現前面只是兩塊岩石。
丹增在等我的答案。
他的眼神平靜,沒有催促。
他說過,你慢我就慢,你停我就停。
“下撤。”
我說。
丹增點頭。
“好。”
他利落地調整繩索,開始幫我轉身。
陸雨瑤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
“度峰?你瘋了?就差七十米!”
我沒有回頭。
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我側身讓了一步。
她伸手想拉我。
丹增擋在中間。
“女士,請不要碰我的客戶。”
“他已經做了決定。”
陸雨瑤愣住了。
我從她和江墨白中間走過去。
一紅一黑,從我視野裡退向身後。
這一次,走在前面的人是我。
而我選擇了往下走。
風越來越大。
我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