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玉階_第9章 天色太晚
天色太晚,他們也在禪院住下了。
江景和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我捧著往生經,眉頭緊皺。
他攥著無辜,滔滔不絕。
「我與她當真沒什麼。她要祈福,孤兒寡母不能沒人陪護。
我是叔父,是雨朦的依靠,豈能坐視不理。」
「我沒打算騙你,可我怕你知道了會生氣。」
「玉階,你信我。」
往生經唸完,我的視線落在他焦急的臉上:
「我知道了。」
他哽住:
「沒別的了?」
我搖搖頭:
「沒有!」
他慌了:
「玉階,你不是能忍的性子。你要如何?別傷害她們,只管衝我來便是,我......」
「老爺不好了,大夫人腹痛如絞,急需下山求醫救治。」
柳月楣的丫鬟衝進門來,撲通跪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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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七七八八的夫人小姐,都跟著哭喊一路的她進了院子。
冷風打得油燈一晃。
丫鬟哭出聲來:
「大夫人知夫人容不下她,死死咬牙隱忍。
可老爺,小姐還小,您當真忍心大夫人被活活疼死嗎?」
她又衝我磕頭:
「夫人馬車寬敞,備銀炭與軟墊,適合大夫人救急。求夫人看在大爺的面上,救救大夫人吧。」
江景和神色掙扎,左右為難。
院子裡的人竊竊私語。
指責我善妒不容人。
斥責我拿人命當兒戲。
敲打我善妒不可取。
有人說,江景和與柳月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卻死揪著不放。
將孤兒寡母趕出了江家已是心狠,如今還要在菩薩眼皮子底下草菅人命,何其歹毒。
我合上往生經,看向江景和:
「你怎麼說?」
他垂下了眸子:
「人命關天。」
我舒了口氣:
「馬伕願跟你走,我便不攔。」
江景和肩膀鬆了下來:
「今日上山,我帶了江家的馬伕。
」
「玉階,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丫鬟一喜:
「我去叫夫人。」
我嗯了一聲:
「馬車可以給,但天寒地凍下山的路上結了冰,兩條性命,我擔不起責。
用我的馬車,便落字免我之責。
陸家做事從來如此,賬目清楚,字據分明,你能理解的吧。」
江景和笑容凝滯。
丫鬟哭出聲來:
「二爺,大夫人等不了。」
江景和下定了決心:
「我落字,我跟車,我陪她連夜下山。
玉階,這是最後一次,別為難她了。」
「好!」
我應得太乾脆。
堵得江景和神色驚慌:
「回頭,我跟你賠罪。」
柳月楣壓著唇角的得意,縮在江景和的懷裡:
「不帶丫鬟?」
她帕子壓了壓:
「她要留下來照顧熟睡的雨朦,辛苦阿景,一路照顧我了。」
她的算計明晃晃。
這一次,我沒有攔。
只在江景和欲言又止時。
決然轉身。
院子裡,往生經一頁頁被我填進火盆裡。
情債兩清,再無回頭。
半個時辰後,江景和的馬車到了半山。
卻烈馬受驚,突然發瘋。
將馬車上的三人狠狠摔了出來。
馬伕折了腿,撞在石頭上昏死了過去。
柳月楣砸下山崖,生死未卜。
江景和倒在路邊的荊棘叢中,衣衫不整,口角溢血。
求救聲一聲弱過一聲,可荒無人煙的半山,他腳下只有自選的黃泉路。
我是一個時辰以後到的。
馬伕失血過多,徹底昏死了過去。
衣衫不整的江景和也凍得精神渙散。
我包在斗篷裡,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眸光一亮:
「玉階,你來了。」
「救我,我......」
「你的脖子上還帶著骯髒的紅痕!」
我打斷他,
「臨死之前得償所願,你開心嗎?」
他震驚,身子在發抖:
「我沒有。
她身上抹了藥,我不可自控。我不知道她是為了算計我。」
我笑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車,你沒有拒絕,卻說你不知,說你無辜,說你沒有主動。
這話,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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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和聲音嘶啞:
「我只是,看她被所有人捨棄,實在太可憐。」
我搖頭:
「不止如此!
你更想讓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看你如今多風光,看你本該對她有多好,看你能給她的遠比你阿兄多很多。
如此,你就能證明當初是她選錯了。」
江景和抬眼,瞳孔在顫抖:
「我看清了,以後不會了。
玉階,我們一起走過七年。
最難的時候都是你陪著我走的。
朝序還在府中等著我。」
我低下頭輕笑一聲:
「舊情抵不了新債。
今日的死路,是你自己選的。」
江景和怔住。
我亮出了披風下的手,握著一根打狗棒:
「真好。
七年前,你阿兄為她擋罪,前程盡毀,最後死在了崖州。
七年後,你為成全她對我的挑釁與噁心,被摔下山崖爛死。」
「下了黃泉,婆母與公爹問你時,你大抵也有的話說了。阿兄都如此,你怎能甘於人後。」
砰!
話音落下,我狠狠一棒落在他頭上。
江景和痛到顫抖,眼角滾出淚花。
我繼續:
「陛下許了陸家皇商的金字招牌,陸家不會任人宰割。
江家的欠條壓在案桌上,祖宗排位擺在我的院子裡,他們個個入仕,個個要臉,個個比你認得清形式,必定會竭力護住朝序與我陸家的前程。」
「我前途璀璨,當然要搬開你這塊絆腳石。」
砰!
一棒打得他口角溢血,睜不開眼。
我才彎下腰身,一字一句道:
「黃泉路上,走慢點。柳月楣會追上來的。
」
話音落下。
我眸光一冷。
最後一棍棒打在他額頭上。
而後狠狠一把,將要死不活的人推下了山崖。
那夜雪大。
呼嘯的風雪,掩蓋了所有的痕跡。
我與他的債,清了。
次日二嫂嫂慌張推開門時,我正在捻佛珠。
她不知是喜還是驚,弱弱道:
「馬車失事,他們皆跌下了山崖。
天寒地凍,只怕凶多吉少。」
嘩啦。
佛珠頓在指尖,我掀開了眼皮:
「那是他們的選擇,不是嗎?」
十日後,兩具被摔得稀爛的屍骨被抬回了江家。
他們死得不體面,喪事從簡。
朝序跪在棺槨前一把把填紙錢。
銀灰打著璇兒,落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朝序淡漠地看著,她說:
「雨朦妹妹看見她娘準備了催情香。
父親死的並不清白吧?」
暖春的曦光落在她像極了我的側臉上,照得她眼底的諷刺明晃晃。
「所以,髒了的賬,就要清掉。
你會怨我還是怪我?」
朝序輕笑一聲,填了一把紙錢:
「他出府前,我捧著書本攔過他。
我說,明日女學小考,父親讀書多,可願陪我溫習一次。
他手裡攥著柳月楣的信,眼睛直往門外瞟,
拒絕我時,敷衍又潦草。
我就知道,他追著死路跑,下場不會好了。
我該謝母親,讓他死的乾淨,沒髒了我們的前程路。」
朝序清醒,睿智,也果斷決絕。
我想,待她成婚時,我也會像我母親叮囑我一樣。
告訴她:
「嫁給誰也不能丟了心裡的那本賬,
感情上女子已佔下風,銀錢權利上就不能再退讓。
情分還不起,就讓他們拿命來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