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存摺_第7章 老鄭在旁邊提醒
」
老鄭在旁邊提醒:「我這邊只核徵收材料。」
我點頭:「我知道。」
我把《自願放棄宣告》的影印件推過去。
「這張宣告,也一樣。你們是想說我自願放棄,還是你們替我安排?」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
「林秀,你別忘了你姓林。」
我說:「我沒忘。」
我把筆放到桌上。
「所以我今天才讓你們寫林秀兩個字,到底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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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沒有吵出結果。
也沒必要吵。
老鄭把原來的放棄宣告壓回卷宗裡,在旁邊另夾了一張我的異議材料。
他說,我名下份額先按本人未放棄處理,後續評估出來再通知。
他說得公事公辦。
我聽得明白。
出徵收辦時,我媽走在最前頭。
我爸跟在她後面,背有點駝。
林強落在最後。
他叫住我。
「姐。」
我停下。
他手裡捏著車鑰匙,鑰匙扣是售樓處送的,上頭印著樓盤名。
「借條我寫。三十萬,我認。」
我問:「你媽知道嗎?」
他低頭看鑰匙扣。
「她不同意也沒辦法,姚家那邊說,不寫清楚,婚先停。」
這話他說得很小聲。
我聽見了:「不只你寫。」
他抬頭。
「爸媽都要寫。」
他的臉垮下來。
「三十萬從我名下出去,不是你一個人拿的。你一個人認,也是在替他們補謊。」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先頓了一下。
補謊。
這一陣子,他們每個人都在補。
補得越多,洞越大。
24
借條是在第二天晚上寫的。
地點還是我家樓下面館。
這回我沒點牛肉麵。
我點了三碗素面,一盤拍黃瓜。
我爸我媽都來了。
林強也來了。
我媽坐下以後,一句話不說。
老闆娘端面上來,問還要不要辣。
沒人答。
我把提前打好的借條放到桌上。
沒有法律術語,寫得很直。
【林強、林國建、趙美蘭確認,林秀名下信用社賬戶於二三年三月十七日銷戶後轉出三十萬元,用於林強購買婚房。
【該三十萬元非林秀本人到場辦理,亦非林秀本人簽署贈與。三人共同確認該款為應歸還林秀款項。】
後面是還款安排。
第一筆,十萬元,三個月內。
剩餘二十萬元,按月還。
老宅徵收補償和安置指標歸我名下,不再用「嫁妝已給」抵扣。
每個人簽名,按手印。
我媽看完,把紙往桌上一摔。
「你這是拿刀割我。」
我說:「你可以不籤。」
她抬頭看我。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不籤,我明天帶銷戶單和你們三張說明去派出所。」
這不是威脅。這是下一步。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是林強先拿筆。
他簽得很快。強字最後一豎拖得很長。
我爸第二個籤。他簽完,手指在紅泥盒上摁了一下,按到紙上時偏了半個指節。
我媽最後籤。
她寫自己名字時,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點。
簽完她把紅泥盒推得很遠。紅泥盒撞到醋瓶,醋瓶晃了一下。
老闆娘在櫃檯後頭看過來。
我爸趕緊扶住瓶子,說沒事。
林強低頭看借條,問第一筆十萬能不能寬限到半年。
「三個月。」我沒猶豫。
他滿臉為難:「裝修停了,訂金退不回來,姚家那邊也要重新談。」
「那是你們的事。」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也覺得硬,可我沒有收回。
我媽在旁邊冷笑了一聲:「你現在是真有本事了。」
我把三份借條理齊:「不是本事,是賬。」
她罵了一句難聽的。
我爸低聲叫她名字。
她不罵了,拿紙巾擦手指上的紅泥。
擦了好幾下,指紋縫裡還是有紅。
25
借條簽完,我把三張原件和影印件分開放。
一份我留。
一份給林強。
一份讓麵館老闆娘幫忙拍了照,發到我手機上。
她不知道具體什麼事,只說:「家裡借錢也要寫清楚,寫清楚好。」
我媽聽見這話,臉色很難看。
那天之後,家裡安靜了很久。
林強的婚沒黃,但國慶初三的酒席沒辦成。
聽表姐說,姚家那邊讓他們先把房款和借條的事處理清楚。
後來他們領證沒領,我沒問。
第一筆十萬到期前一週,林強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姐,錢一時湊不齊。」
「差多少?」
他說差四萬。
「那就先轉六萬,剩下四萬寫進下一期。」
他在電話裡鬆了口氣。
我又補了一句:「但延期也要寫。」
他那口氣又提回去了。
「姐,有必要這麼死嗎?」
我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旁邊一個小孩拿著餅乾,碎屑掉了一褲子。
我看著前排椅背上的廣告貼紙,上面寫著補牙優惠,第二顆半價。
我說:「有必要。」
後來他還是按三個月轉了十萬。
錢是分三筆來的。三萬、兩萬、五萬,最後一筆是晚上十一點多到賬。
我手機震了一下。
那時我剛洗完頭,頭髮還溼著。
我沒有馬上點開。我先把頭髮吹乾。
老宅那份補償,評估結果出來後,按我名下份額單獨登記。
錢沒馬上到,安置房也還早。
這些都急不來。
但那張「自願放棄宣告」沒再被拿出來。
三十萬也不是一下回來。
第一筆十萬,是林強轉的。
轉賬備註寫得很彆扭。
【還姐錢】
我看見那四個字時,正在吃午飯。
食堂的青菜炒老了,葉子邊發黃。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他,繼續吃。
26
今年除夕,我沒回縣裡。我媽電話裡問過。
「初一有班,調不開。」
其實初一我休息。
她哦了一聲,也沒再勸。
我爸晚上也發了簡訊。
還是拼音打的,沒標點。
【nian ye fan chi le mei】
我回:「吃了。」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ni ma bao le ni ai chi de jiu cai ji dan】
我看著那行字,沒馬上回。
我媽其實記得我愛吃什麼。她也記得我工資幾號發。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挺彆扭的。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廚房看了一眼鍋裡的水。
水還沒開,鍋底起了一圈小泡。
我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抽油煙機上貼著去年的便利貼,邊角捲起來了。
上頭還寫著本月物業繳費日期。
最後我只回了一個「嗯」。
餃子是我自己包的。
韭菜雞蛋餡,皮是買的現成的,我擀不來。
煮了一鍋,吃了一半,剩下的盛碗裡擱冰箱。
沒有人吃完餃子去開櫃子。
櫃子在縣裡。
鑰匙還拴在我媽褲腰上。
那一串鑰匙嘩啦響的聲音,我有陣子沒聽見了。
那本紅皮存摺,我後來沒要。
它已經沒用了。
二三年三月十六號那一頁,停在那裡,停得挺死。
我現在每個月十六號發工資,會自己手動轉一筆錢。
轉到我另開的一個戶上。
誰也管不著。
第一次轉的時候,我還是輸到第四位停了一下。
不是捨不得,就是手停了一下。
後兩位輸完,頁面提示成功。
我把那條記錄截了圖,存在相簿一個單獨資料夾裡。
資料夾名字很普通。
【賬】
下午,我把剩下的餃子熱了幾個。
蘸白糖吃。
這回是我自己想蘸的。
吃完,我把碗洗了,扣在瀝水架上。
水龍頭還滴,我擰了擰,沒擰住,墊了塊抹布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