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存摺_第3章 回市裡的班車在老街信用社門口設站
回市裡的班車在老街信用社門口設站,我站在站牌底下等車,太陽曬得後頸發燙。
那趟中巴一來,我挑了個靠窗的座,窗戶那條縫關不嚴,車一開就漏風。
我頭髮糊在臉上,拿手別到耳朵後頭。
車過信用社門口那個減速帶時,顛了一下。
我包裡的影印件也跟著響了一聲。
頭兩天,家裡沒動靜。
第三天晚上,家族群先炸了。
群名叫「相親相愛一家人」,三十多口子,平時就轉養生文章。
那天我媽連著發語音。
六十秒一條,一條挨一條。
「好啊,閨女翅膀硬了。」
「為了幾個錢,要去告自己親爹親媽。」
「嫁妝錢早就給過了,現在又惦記老宅補償,你就是要把弟弟的婚事攪黃。」
群裡親戚接得很快。
大姨發了三個嘆氣的表情。
當村幹部的堂叔發了一句「家和萬事興」。
二姨發語音,說我媽昨天哭到半夜。
我沒回。
我點開我媽第三條語音,聽見她哭著說:「她每年都看那本摺子,她自己心裡沒數嗎?」
聽到這裡,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9
禮拜六,我爸來了市裡。
他沒打電話,先發簡訊。
「爸禮拜六去看你」
我去車站接他。
他拎著個布袋,裡頭一袋花生,自家炒的,還溫乎。
我領他去樓下面館。
他要素面,我給改成牛肉麵。
面上來以後,他低頭吃。
我把事情一樣一樣說。
「那本存摺三年前銷了,三十萬轉給林強買房。」
「銷戶單上籤的不是我的名。」
「徵收辦那張放棄宣告,也不是我籤的。」
我說一句,停一停,等他接話。
他沒抬頭。
碗裡的辣油浮在麵湯上,他拿筷子往邊上撇。
我說完了。他把面吃完,碗裡剩個滷蛋,夾給我,擱我碗沿上。
「你媽也不容易。」
我沒接。
他又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塑膠檔案袋。
檔案袋是舊的,邊上裂開了一道,用透明膠貼過。
他把裡頭那張紙抽出來,推到我面前。
紙是手寫的。
標題叫「家庭內部確認書」。
上面寫著,我自願將名下三十萬元嫁妝款用於支援弟弟林強購房,老宅徵收份額由父母統一安排,今後不再另行主張。
最後一行空著,寫了兩個字。
【簽名】
我原本以為,他是來勸我的。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是來遞紙的。
10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看完,又放回桌上。
我爸不看我。
他用紙巾擦筷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問:「誰讓你拿來的?」
「你媽寫的,我看過。」
我又問:「林強看過嗎?」
他手停了一下。
「這事本來就是為他好,叫他看幹啥。」
我把紙推回去。
「我不會籤。」
我爸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把手往【簽名】那行點了點。
「你簽了,家裡就省事了。」
麵館老闆娘端著一碗麵從旁邊過,喊後廚加辣。
我爸把筷子放下。
「你非要弄這麼難看?」
我搖搖頭:「難看的不是我不籤。」
他喉結動了一下。
我指著最後那行空著的地方:「難看的是,你們把我的名字留成一個空格。」
那張紙一直攤在桌上。
油湯濺出來一點,落在右下角,洇開個黃點。
最後我爸把紙折回去,塞進檔案袋。
「你不籤就算了。」
我看著他:「爸,你帶回去前,把上面那句話劃掉。」
他問哪句。
我指了指。
【今後不再另行主張】
「我沒說過這句。」
他沒劃。
11
父親走後,我消停了沒幾天。
週三上午,櫃面最忙的時候,我媽來了。
她拎著一個布兜,灰藍色的,菜市場買菜常見的那種。
她沒有先到我視窗。
她站在大堂中間那排椅子旁邊,掃了一圈,看見我,直直走過來。
叫號機正在叫,請 A 零三七號到二號視窗。
我媽隔著欄杆喊我名字。
「林秀。」
聲音不低。
大堂裡等業務的人都看過來。
她從布兜裡掏出那本紅皮存摺,高高舉著。
「你們都看看。我給她存嫁妝,存了這麼多年,她在銀行上班,回頭說我這個當媽的偷她錢。」
我手裡還拿著一張客戶填錯的匯款單。
那位客戶站在視窗外,看看我,又看看我媽。
我沒有接她的話。
我跟旁邊視窗同事說:「幫我看一下號。」
又給值班班長比了個手勢。
我們行進門右手有個客戶接待室。
我走出去,對我媽說:「媽,跟我來。」
她還在喊,聲音更高:「你別叫我媽,我受不起。」
我攔住她:「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跟著我進了接待室。
門一關,外頭叫號聲悶下去。
她把紅皮存摺拍在桌上。
存摺邊角起毛,封面有一道白印子。
就是我每年除夕摸到的那本。
12
我倒了杯水,推到她跟前。
她沒碰。
「你今天就在這兒說清楚,這摺子你看沒看過?」
我點頭:「看過。」
她立刻接上:「看過你還說我騙你?」
我把存摺拿過來。她伸手要奪。
我沒有用力,只把手壓在封面上。
「我翻一下。」
她盯著我的手。
我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確實有三十二萬多。
我以前每年只看那個數。
那天我第一次看日期。
最後一次列印日期,停在二三年三月十六號。
銷戶前一天。
「媽,今年除夕你給我看的,是哪一年的這一頁?」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去年呢?」
她把水杯往旁邊推了推。
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