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存摺_第5章 說明是誰寫的
「說明是誰寫的?」
他停了停。
「媽找人打的。」
「找誰?」
「堂叔。」
就是家族群裡發「家和萬事興」的那個堂叔。
他在村裡當過幾年幹部，最愛替人寫申請、寫證明。
我聽到這裡，反倒不急了。
他們又補了一張紙。
紙越多，就越要有人說清楚。
週六我回去了。
地點不在我家，在縣城一家小飯店。
包間門口掛著塑膠珠簾，推開的時候嘩啦響。
我進去時，人已經坐齊了。
我爸，我媽，林強。
還有姚家父母和林強未婚妻。
她叫小姚，穿一件淺藍色襯衫，手一直放在膝蓋上。
桌上菜還沒上。
我媽旁邊放著那個灰藍色布兜。
布兜口沒拉緊，紅皮存摺露出一角。
16
我媽先站起來招呼我。
臉上帶笑，眼圈卻紅著。
「秀秀來了，坐媽旁邊。」
我坐到靠門的位置。
林強給我倒茶，茶水灑出來一點，濺到桌布上。
姚父開口很客氣。
他說孩子們要結婚，兩家人有些賬得說清楚，不是他們多心。
「房子首付是大事。」
「我們聽說有一部分錢，是姐姐這邊出的。」
我媽立刻接話:「不是出，是她自己的嫁妝錢，放家裡也是放著，先給弟弟週轉。」
小姚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
我媽從布兜裡拿出兩樣東西。
一本紅皮存摺。
一張列印好的說明。
說明標題叫「添房錢確認」。
上面寫著:我自願將名下三十萬元嫁妝款贈與弟弟林強，用於購買婚房。
另有一句:本人對老宅徵收份額已另行與父母協商，不再影響林強婚事。
最後空著我的簽名。
我把那張紙看完，放回桌上。
林強低聲說:「姐，姚叔他們也是圖安心，你籤一下，這事就過去了。
」
我轉頭問他:「你知道三十萬從哪來的?」
他手裡的茶壺還沒放下:「媽說是你的嫁妝錢。」
「你知道這戶三年前銷了?」
他把茶壺放下。
茶壺底下壓著一片菜葉，不知道誰剛才從盤子裡帶出來的。
他沒有回答。
姚母看了看他。
「強強，你以前跟我們說，首付是你爸媽攢的。」
林強嘴唇發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裡沒多少水，他喝得很響。
我媽馬上接話:「我們家不分那麼細。姐姐的錢、弟弟的錢，都是一家人的錢。」
姚父沒有笑。他把那張「添房錢確認」拿起來，又放下。
「一家人的錢，也得有個來路。」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姚一直沒說話。
她盯著林強，眼圈慢慢紅了。
我原先以為她是來逼我簽字的。
看到這裡，我才知道她也被蒙了一截。
她大概只知道男方家買了房。
至於那房子底下壓著誰的錢，她是今天才聽見全貌。
17
包間裡靜了一下。
外頭服務員敲門上菜。
一盤涼拌木耳放到轉盤上，醋味很重。
我媽趁著服務員進出，馬上開口:「他小孩子懂什麼，都是我這個當媽的安排的。」
林強已經二十六了。
我沒有拆這句話。
我從包裡拿出三張空白紙，放在桌上。
我把筆也拿了出來。
筆是我們行櫃檯上常用的那種黑色簽字筆。
筆帽被我咬過一回，邊上有個小牙印。
來之前我把它塞進包裡，沒想好一定會用。
可看到那張【添房錢確認】的時候，我就知道不能用飯店前臺的筆。
我不想讓他們以後說，字跡看不清，筆不好，紙也不是他們準備的。
我把筆帽拔開，放到三張紙上。
「誰寫，誰簽名。」
我媽火氣上來了:「你連親媽都防到這個份上?」
我頭也沒抬:「你們讓我籤的時候，也沒少一個字。要寫就寫全。」
我把第一張紙推給她。
「你寫，三十萬怎麼來的，誰拿的存摺，誰去辦的銷戶。」
我把第二張推給我爸。
「你寫，你知不知道這錢轉去了哪裡。」
我把第三張推給林強。
「你寫，買房時你知道首付款是誰名下的錢。」
姚父坐直了一點。小姚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握住了杯子。
我媽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一家人吃頓飯，你拿這套嚇誰?」
我笑了:「你們讓我簽字，也是一張紙。」
她聲音壓低:「你弟婚事就在眼前。」
「那更要寫清楚。」
姚母看了看林強，又看了看那張【添房錢確認】。
她問了一句:「這錢，林秀本人當時在場嗎?」
這句話一出來，林強的耳朵先紅了。
18
最後三張紙，寫得很慢。
我媽先寫。
她寫字用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道一道印。
她寫的是:「林秀名下嫁妝款三十萬元，由家裡統一安排用於林強購房。」
我提醒她:「誰辦理的銷戶?」
她把筆一放:「你非要逼死我?」
我沒接。
姚父咳了一聲。
她又把筆拿起來，在後面補了一句。
「當時由我去信用社諮詢辦理。」
我爸寫得更少:「家裡商量過，錢用於林強買房，我同意。」
我問:「誰跟誰商量?」
他抬頭看我。
「我在裡面嗎?」
他把那張紙往回拖了一點，補了兩個字。
【未在】
林強那張紙最久。
他寫了開頭，又劃掉。
重寫。
最後寫的是:【購房時我知道首付款中有姐姐名下存摺的錢，媽說姐姐以後出嫁還是一家人，不會計較。】
小姚看完這句話，杯子放下了。
杯底碰到玻璃轉盤，響了一聲。
我媽伸手去拿那三張紙。我按住了。
「這是你們剛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