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存摺_第1章 倒休那天
倒休那天,我回縣城信用社,想從我媽替我保管的嫁妝存摺裡取兩萬塊,買個金鐲子見家長。
櫃員敲了半天鍵盤,抬頭看我:「這戶,三年前就銷了。」
我愣了一下:「不可能。過年我還摸過那本紅皮存摺。」
她把電腦螢幕往我這邊轉了一點。
銷戶當天,三十萬轉進一家置業公司,附言欄寫著我弟的名字。
後來我才知道,我媽每年給我看的不是餘額。
是舊賬。
1
我們家有個固定節目。
每年除夕,餃子吃完,碗還沒收,我媽就去開櫃子。
櫃子是老式的,鑰匙拴在她褲腰上,一串,走路嘩啦響。
她從最底下那個鐵盒裡拿出一本紅皮存摺,坐到我旁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頭點著餘額給我看一眼。
看完,她合上,鎖回去。
一年就這一眼。
去年那一眼,是三十二萬多。
存摺是她在縣城信用社辦的,用我的名字,摺子她拿著,說替我管著。
我在市裡銀行幹櫃員,每個月十六號發工資,發了就轉三千五回家。
年底再轉兩萬。
頭兩年工資低,轉得少一點。
我自己粗算過,八年下來,四十來萬出頭。
我媽說,這錢她一分不要,給我存著當嫁妝。
等我出嫁那天,風風光光抬過去。
這句話她說過好多回。
有一回是在廚房,她一邊剝蒜一邊說,蒜皮粘在她袖口上。
我到今天,還記得那個袖口。
我弟林強比我小四歲。他訂婚了,最近在縣裡看房。
我媽電話裡唸叨過首付的事,我沒接茬。
我那會兒還以為,我不接茬,這事就跟我沒關係。
我從小就不太會接家裡的話。
他們一說錢,我第一反應就是先算自己卡里還有多少,再算這個月房租、水電、飯錢。
畢業第一個月,工資四千二。
發工資那天,我媽電話就來了,說林強高三補課班一個月三千,家裡一下拿不出來。
我那時候剛租房,床墊還沒買,睡在一張鋪了舊毯子的摺疊床上。
我轉了三千五。
剩下七百,交完水電,吃了半個月食堂。
那個月月底,我買過一袋五斤裝的掛麵。
超市打折,九塊九。
我提回出租屋,路上塑膠提手勒得手指頭髮紅。
這些事我沒跟家裡說過。
後來每月三千五就這麼定下來了。
沒人問這個數怎麼來的。
我也沒問。
有一年除夕,我媽給我看存摺,我其實想翻前一頁,看看上一次列印是什麼時候。
我手剛碰到頁角,她就把摺子合上了。
「別翻亂了,銀行的東西你還不懂啊?」
我當時笑了一下。
我是在銀行上班的人。
可在我媽面前,我好像一直不是。
2
我處了個物件,下個月見家長。
我尋思從嫁妝存摺裡取兩萬,買個金鐲子,見面那天戴著,體面點。
這事我沒跟我媽說。
反正是我的錢。
應該是上禮拜三,我倒休,自己開車回的縣城。
信用社還在老街上,玻璃門換了,門口那棵槐樹還在。
我把身份證遞進去:「麻煩查一下我名下的戶。」
櫃員敲了一會兒鍵盤。
她抬頭看我。
「這戶頭銷了。」
我愣了一下,說不可能,過年我還見著存摺了,紅皮的。
她又低頭敲了敲,把螢幕往我這邊轉了一點,沒全轉過來。
「二三年三月銷的。」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探頭。
我站在大廳裡,手裡捏著身份證,半天說了一句:「那存摺......」
那本存摺過年我還摸過。
封皮都起毛邊了。
從信用社出來,我坐進車裡,鑰匙插上了,一直沒擰。
手機裡我媽早上發來一條語音,問我端午回不回去。
我點開聽了一半,又關了。
3
戶是我名下的。
已銷戶賬戶,本人拿身份證可以申請列印歷史明細。
這流程我天天給別人辦,輪到自己頭一回。
第二天,我調了半天班,又開回縣城,重新取號。
還是頭一天那個櫃員。
她沒多問。
明細兩頁,我直接翻到最後一筆——
二三年三月十七號,銷戶當天,轉賬支出三十萬整。
收款方是市裡一家置業公司,對公戶。
附言一欄寫著「購房款林強」。
剩下兩萬一千多,同一天,現金取走。
我讓她幫我調檔,把當年的銷戶申請單打出來。
銷戶得本人來辦,這個我比誰都熟。
那張單子打出來,簽名欄寫著「林秀」。
我籤自己的名字,「秀」字下頭那個鉤,習慣往外甩,甩得很長。
那張單子上的鉤是收著的,短,在那兒頓了一下。
代辦聯絡電話那一欄,填了個手機號。
這個號我手機裡存著,置頂,備註是「媽」。
櫃員問我:「還辦別的嗎?」
我說沒了,謝謝。
她在影印件上給我蓋了章。
紅章落下去的時候,我手指頭按著紙角,沒松。
4
我沒馬上回家。
車開出老街,等紅燈的時候,我給物件發微信。
「鐲子先不買了,見面那天我空著手去,你媽要是問起來,就說我不愛戴金。」
他回了個問號。
我沒解釋。
紅燈還有四十多秒,我就坐著,手擱在方向盤上。
手有點抖,還好不耽誤開車。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包裡那幾張單子拿出來,在臺燈底下又看了一遍。
明細、銷戶申請單、代辦電話。
一張一張對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