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_第9章 昏昏沉沉間
第9章
昏昏沉沉間,我想起了許多事。
那時我還只是一棵樹。
我獨佔一隅,看日升月落,看雲捲雲舒。
人間滄桑,不過是我枝頭一片葉子的枯榮。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那年秋天。
山坡上走來一個少年。
白淨的麵皮,瘦削的身板。
手裡攥著一捆麻繩。
他走到我身邊,仰頭看了看我茂密的枝椏。
然後把繩子系在我的樹枝上。
我起初沒當回事。
這些年來我身上系過的東西多了去了。
祈福的紅綢,晾曬的衣裳,牧童拴牛的韁繩。
多一根繩子,算不得什麼。
可那少年繫好繩子後沒有走。
“我沒有家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爹孃死了,兄弟姐妹也死了。”
“族裡的人說我命硬,克親,把我趕了出來。”
他低下頭,揪著地上的草葉子,一根一根地扯斷。
“我在外頭流浪了三年,拜過師,學過藝,可師父說我沒有慧根,把我逐出了師門。”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看向系在我樹枝上的那根麻繩。
“這世上,大約也沒有人需要我了。”
然後他將脖子伸進了繩圈裡。
我大驚。
本能地一抖,樹枝啪的一聲斷了。
少年連人帶繩摔在地上,後腦勺磕了個包。
暈頭轉向地坐起來,滿臉茫然。
他看了看斷掉的樹枝,又看了看我。
換了一根更粗的枝椏,重新系上繩子。
我再斷。
他再系。
我又斷。
他咬著牙,找了根最粗的枝椏,把繩子系得死死的,還打了個死結。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脖子套進去,雙腳一蹬。
轟隆。
那根最粗的枝椏,被我硬生生拗斷了。
少年摔在地上,渾身是土,狼狽不堪。
他躺在滿地的落葉和斷枝中間。
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跟誰賭氣。
他又爬起來去撿繩子。
我終於忍不住了。
“喂!”
我氣鼓鼓吼他。
“真的很疼的!別死了行不行!”
少年僵在原地,繩子從手裡滑落。
“樹說話了......”
“樹說話怎麼了?樹就不能說話嗎?”
我越想越氣,剛折了那麼多枝椏,疼得我樹皮都在發麻。
“你在我身上掛了那麼多次繩子,折了我那麼多根枝椏,還不許我喊疼?”
少年張了張嘴,忽然蹲下來,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站在風裡,葉子被他的哭聲震得一顫一顫的。
我有點心虛。
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兇了,把人家嚇哭了。
“喂......”
我放軟了聲音。
“你別哭了,我不兇你了。”
他哭得更厲害了。
我嘆了口氣,搖了搖僅剩的幾根完好的枝椏。
抖落幾片葉子蓋在他頭上,權當是安慰。
他哭夠了,抬起頭。
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落在不知道哪一根枝椏上。
“你......你是一棵什麼樹?”
“你管我是什麼樹。”
我沒好氣地說。
“反正你今天別想在我身上吊死。”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明天呢?”
我氣得又折了一根枝椏砸在他頭上。
“明天也不行!”
後來他留了下來。
在我身邊搭了個小木屋。
他對著我念書,對著我練劍,對著我說今天山下發生了什麼事。
“樹啊樹,你說我能不能修成仙?”
“樹啊樹,今日我悟出了一道劍意,你聽我講。”
“樹啊樹,我今天在山下見到一朵奇花,我畫來給你看。”
十年,百年。
他修成了仙。
而我幻化了人身。
只不過化形那日,天雷劈歪了些。
一道雷劈在我身上,將我滿樹的葉子劈得焦黑。
雷火褪去後,我失了從前的記憶。
一位謫仙似的人將他的外袍披在了我身上。
“從此,我便是你師父了。”
我從小嘴笨。
師父總說我是塊木頭。
原來,我真的是塊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