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_第8章 李逐月走到我面前
第8章
李逐月走到我面前,彎下腰。
將我從那柄釘在樹上的劍上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
血湧出來,把他月白色的袍子染紅了一大片。
他用指腹擦去我臉上的血跡。
“李逐月。”
我氣若游絲地喚他的名字。
他垂眼,目光落在我臉上。
“別怕,我在。”
奇異的是,雖然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但我竟然感覺不到痛苦。
虞桑音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的豎瞳死死盯著李逐月懷中的我。
臉上的恨意和貪慾交織在一起,扭曲成一種近乎瘋狂的神情。
“把她給我!”
她朝我們撲了過來。
蛇尾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李逐月眼都沒抬,隨手一揮。
以氣化劍將她攔腰斬斷。
虞桑音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被斬斷的尾巴沒了知覺,被甩飛的江陵歌從地上爬了起來。
只隨意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虞桑音便踉踉蹌蹌朝我走來。
他走到近前,伸出手想摸摸我。
李逐月抬手,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江陵歌面前。
江陵歌摔在幾步之外的地上,悶哼一聲,又掙扎著爬起來。
再想過來,李逐月先一步開了口:
“你可記得,當年害你全家的妖是誰?”
李逐月手指輕輕撥開黏在我臉頰上的髮絲。
江陵歌攥著劍,一言不發。
“你認出她了吧。”
時移世易,可痛苦永不消散。
長久的沉默。
風吹過姻緣樹,紅綢嘩啦啦地響。
最後江陵歌點了點頭。
他認出來了。
那是刻在他骨頭裡的記憶,是無數次午夜夢迴讓他驚醒的噩夢。
是燒了十幾年的恨意,從未熄滅過。
十幾年前那個夜晚。
大火燒紅了半邊天,慘叫聲此起彼伏。
殺了他全家的那隻妖,就是眼前的虞桑音。
自她化形那一刻他就認了出來。
可他不敢相信。
那個最懂他的,被他當做知己的人。
竟然是他尋找數年的仇人。
江陵歌攥緊了手中的劍。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虞桑音。
虞桑音仰起頭,終於露出了恐懼。
“陵歌,我是桑音啊。”
“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你不是說我是你的知己嗎?你說過的,你說過的呀......”
她哭了起來,眼淚混著血汙淌了滿臉。
“你——”
噗嗤。
劍刃斬過脖頸的聲音,乾脆利落。
虞桑音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頭滾落在一旁,臉上還凝固著那個泫然欲泣的表情。
滅門之仇終於報了。
可江陵歌並不開心。
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
“仙君!”
他跪在李逐月面前,膝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泥濘不堪。
“她怎麼樣?”
李逐月終於抬起眼眸。
那雙一向溫柔平和的眼睛裡。
此刻只有一種淡淡的,幾乎算得上困惑的神色。
“你不是最恨妖?”
妖都是可恨的。
這是自他孤身一人後刻入骨髓的念頭。
但江陵歌永遠都忘不了。
那年戰亂不斷,民不聊生。
他拖著滿身血汙,捱過荒漠,踏進草原。
大漠與綠洲的邊界,坐著一位抱著羊羔的少女。
清風拂過剛冒芽的嫩草。
拂過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少女神色淡然的朝他伸出手。
“請問,你需要幫助嗎?”
他抓住了那隻手,血汙弄髒了她白淨的手。
可她並不在意。
而現在,她渾身是血地躺在別人懷裡。
那雙總是木訥地眨著的眼睛緊緊閉著。
睫毛上還掛著沒有乾的淚珠。
她死時一定很痛吧。
讓他怎麼恨。
讓他怎麼再恨得起來。
李逐月低下頭,將我從懷裡往上攏了攏。
他的手指穿過我散落的頭髮,托住我的後腦。
像是從前無數次我在他膝上睡著時那樣。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劫數已定,愛或恨都已經沒了用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陵歌臉上。
“她死前,讓我為你帶一句話。”
江陵歌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李逐月垂眼,聲音很輕。
“她說,從此訣別,望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