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珠_第7章 沈家這才閉嘴
沈家這才閉嘴。
嫡母一開始嫌她丟臉,後來見她得太后賞識,又改口說她有主見。
沈明姝只當沒聽見。
?
她來溫府見我時,手上有了細小傷口。
不多,卻很明顯。
我給她遞藥。
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
「從前我最怕手上留疤。」
「如今覺得也還好。」
我說:
「挺好看的。」
她瞥我。
「你哄我?」
「沒有。」
「像真做過事的人。」
她沉默一會兒,低聲道:
「照微,那年我弄壞你的九連環,後來又在王府搶著解盒子。」
「其實我不是隻怕你搶風頭。」
「我怕自己什麼也不是。」
我給她倒茶。
「現在呢?」
她看著手上的傷。
「現在還是怕。」
「但沒那麼怕了。」
我笑了。
「那就好。」
蕭承璟後來娶了別家貴女為正妃。
聽說成婚前,他來過溫府一次。
溫知遙沒有讓我見。
我知道後問他:
「你攔了?」
他點頭。
「嗯。」
「他說什麼?」
「說想見你一面。」
「你怎麼回的?」
溫知遙低頭整理舊圖,語氣平靜:
「說你在忙。」
我笑了。
「我那時在午睡。」
他抬眼。
「睡覺也很忙。」
我笑了許久。
後來蕭承璟又送來一隻匣子。
裡面是那年五皇子府的機括盒。
他讓人帶話,說當年是他看走了眼。
我沒有收。
溫知遙讓人原樣退回。
退回前,他問我:
「不拆了看看?」
我搖頭。
「那盒子我已經知道怎麼開。」
「沒意思。」
溫知遙點頭。
「也是。」
過了幾日,聽說蕭承璟把那隻盒子摔了。
五皇子妃為此同他吵了一場。
我聽完,只覺得很遠。
遠得像別人的話本。
那年冬天,我同溫知遙修完《百工舊譜》第一卷。
卷首不是他的名字。
也不是我的名字。
是許多工匠的名字。
有宮中匠人,也有民間木師,還有尚工局幾位女工。
沈明姝也在其中。
太后看完,親口誇了一句:
「這才是修書。」
我和溫知遙出宮時,雪落在宮道上。
他替我撐傘。
我忽然想起那一世,自己站在五皇子府廊下,看著雪積在壞掉的九連環上。
那時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解不開它。
如今才知道。
有些環不必解。
放下就好。
12
多年後,京中貴女宴上,也開始先驗九連環。
這是太后定下的新規矩。
凡鬥巧之物,須由尚工局先驗,若器物有損,不得算獻藝失敗。
有人笑這規矩太小題大做。
太后只說:
「壞物本就不該讓人硬解。」
這話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積微樓校圖。
沈明姝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隻新修好的機關匣。
她已經成了尚工局女官,脾氣比從前利落許多。
聽見太后這話,她笑了笑。
「太后這是替你撐腰呢。」
我看她。
「也替你。」
她怔了一下。
隨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嗯。」
「也替我。」
溫知遙進來時,我們剛把一隻暗釦拆開。
他看了看滿桌零件,沉默片刻。
「你們拆得很徹底。」
沈明姝立刻收拾東西。
「我還有事,先走。」
她走得極快。
像至今仍怕溫知遙那張冷淡臉。
我忍不住笑。
溫知遙坐到我身邊。
「笑什麼?」
「姐姐怕你。」
「我沒兇過她。」
「你不用兇,站在那裡就夠嚇人。」
他想了想。
「那你怕嗎?」
我搖頭。
「以前有一點。」
「現在呢?」
「現在覺得,帝師大人其實很好哄。」
溫知遙挑眉。
我把一枚剛拆下來的銅釦放到他掌心。
「給你。」
他垂眼看著那枚銅釦,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嗯。」
「確實好哄。」
傍晚時,我們一道回府。
路過城南小市,我看見攤上擺著九連環。
小孩子圍了一圈,嘰嘰喳喳地試著解。
其中一個小姑娘解不開,急得臉紅。
旁邊有人笑她笨。
她眼睛立刻紅了。
我停下腳步。
溫知遙也停下。
我走過去,拿起那枚九連環看了看。
「暗釦卡住了。」
小姑娘抬頭看我。
「姐姐,我不是笨嗎?」
我蹲下,把暗釦輕輕撥開。
「不是。」
「東西壞了,誰也解不開。」
她睜大眼睛。
我把九連環還給攤主,讓他換一個好的。
小姑娘接過新環,認真試了半天。
雖然仍舊沒解開,卻沒有再哭。
她說:
「我回家慢慢解。」
我笑了。
「好。」
回府路上,溫知遙一直沒說話。
我問他:
「想什麼?」
他道:
「想當年壽宴。」
「若我那時沒開口,你會如何?」
我看著遠處暮色。
「大概回府,再想辦法退掉五皇子的路。」
「若退不掉?」
他問。
我想了想。
「那便硬退。」
他握住我的手。
「幸好我開口了。」
我笑了。
「溫知遙,你那時到底為什麼開口?」
他認真想了很久。
「因為看見你放下壞環。」
「這很稀奇?」
「很多人拿到壞東西,會硬撐著解,撐到自己手疼,也不肯承認東西壞了。」
他說。
「你放得很快。」
「我覺得你聰明。」
我看著他。
「就這樣?」
他低聲道:
「也覺得,你放下時有些難過。」
「想把好的東西遞給你。」
風從長街吹過,帶著一點糖炒栗子的甜香。
我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那年壽宴,我以為自己只是避開了舊路。
原來有人看見了我放下壞環時的難過。
也有人願意遞給我一枚新的。
回到溫府後,我把太后賞回來的那枚九連環掛在書房窗邊。
它已經修好了。
風一吹,銀環輕輕碰撞,聲音細而清。
我靠在窗邊看了很久。
溫知遙從身後替我披上外衫。
「冷?」
我搖頭。
「不冷。」
「手涼。」
他握住我的手。
這麼多年,他總是這樣。
不太會說熱鬧的話。
只會在我看舊物看得出神時,替我披衣,握住我的手,陪我一遍遍確認,壞掉的已經修好,打不開的也可以放下。
我抬頭看他。
「溫知遙。」
「嗯?」
「以後若再遇到壞環,我還會放下。」
他道:
「好。」
「我替你收起來。」
「不修嗎?」
他看著我,聲音溫和。
「你想修,便修。」
「你不想修,便丟。」
窗邊九連環輕輕一響。
像一段舊夢終於解開。
我靠在他肩上,望見夜色一點點落下來。
那一世困住我的環,早就不在手裡了。
這一世,我不必急得耳尖通紅,也不必為了誰裝出嬌憨。
東西壞了,我可以說壞。
路錯了,我可以轉身。
而真正懂我的人,不會笑我解不開。
他會伸手替我看一眼暗釦,然後告訴我:
放下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