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珠_第6章 那枚九連環
「那枚九連環，是我弄壞的。」
我低頭繼續拼木雀。
「我知道。」
「對不住。」
我手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三個字。
我沒有抬頭。
「聽見了。」
09
我與溫知遙成婚那日，天色晴得很好。
溫府迎親的人不多，卻很鄭重。
溫知遙親自來接我。
他穿一身緋紅婚服，眉目清冷被紅色一壓，竟顯出幾分平日難見的溫柔。
父親送我出門時，眼裡又是喜，又是算計。
嫡母勉強笑著，話說得很漂亮。
沈明姝也來了。
她沒有穿得太華麗，只送了我一隻小匣。
裡面是一枚修好的九連環。
正是壽宴那枚。
我愣了愣。
她說:
「我從太后那裡求來的。」
「暗釦是溫太傅修的，我只把外環重新磨了一遍。」
她聲音很低。
「這東西，原本該由我親手還你。」
我接過匣子。
「多謝。」
她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我明日去尚工局。」
我看著她。
「想好了?」
「嗯。」
她笑得有些苦。
「再不想好，我就只能繼續等著別人挑我。」
這話說得清醒。
我點頭。
「那祝姐姐順利。」
拜堂時，溫知遙握著牽紅的另一端。
他手很穩。
禮成後，我被送進新房。
房裡沒有堆滿金銀珠玉。
案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盞合巹酒。
一隻拆到一半的機關燈。
我盯著那隻燈，忽然笑出了聲。
溫知遙進來時，聽見我的笑，腳步停了一下。
「不喜歡?」
我忍著笑。
「新婚夜，大人給我備這個?」
他神情微頓。
「你說過，喜歡拆東西。」
我問:
「那合巹酒呢?」
「也備了。」
他說得很認真。
像覺得自己安排得十分周全。
我笑得更厲害。
他走到我面前，耳根竟微微紅了。
「我不擅長這些。」
我抬頭看他。
「我看出來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問:
「那你教我?」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他，心裡軟得不像話。
「先喝合巹酒。」
他點頭。
「好。」
合巹酒不烈。
喝完後，他沒有急著做什麼。
只將那隻機關燈推到我面前。
「拆嗎?」
我看著他。
「現在?」
「你若累，明日。」
我伸手撥了撥燈底暗釦。
「不累。」
於是新婚夜，我們並肩坐在紅燭下，拆了半個時辰機關燈。
燈芯亮起時，四面薄紗緩緩轉開，映出一片細小星圖。
我怔住。
「這是......」
溫知遙道:
「你生辰那夜的星圖。」
我回頭看他。
他解釋:
「問過青蕪。」
「她說，你幼時喜歡看星。」
我那一刻才知道，原來他看似不懂風月，卻早把所有笨拙的心思都藏進了這盞燈裡。
我輕聲道:
「溫知遙。」
「嗯。」
「你這樣已經很好。」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點很輕的笑。
「那便好。」
10
婚後，我進了積微樓。
溫知遙沒有食言。
他給我單獨闢了一間小室，裡面放滿舊器、殘譜和算書。
我每日想去便去。
不想去時，便在庭中曬太陽，拆幾隻簡單機關。
溫府上下起初不太習慣。
他們以為新夫人該先接管中饋、拜會族親、安排內院。
溫知遙卻把管家叫來，當著我的面說:
「夫人想管便管。」
「不想管，照舊。」
管家立刻明白。
從那以後，再無人拿那些瑣事來壓我。
這份自在來得太輕，我起初反而不安。
某夜，我從噩夢裡醒來。
夢見五皇子府。
夢見蕭承璟把那枚九連環扔到我腳邊，冷冷說:
「原來真正聰慧的是她。」
我坐在榻上，許久沒有緩過來。
溫知遙也醒了。
他沒有問我夢見什麼，只起身倒了杯溫水給我。
「要拆東西嗎?」
我怔住。
「半夜?」
他說:
「你手在抖。
」
「做點熟悉的事，興許會好些。」
我看著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那一世的恐懼還留在骨頭裡。
不是說不愛蕭承璟了，就能立刻忘掉那座府裡所有冷眼。
溫知遙披衣起身，取來一隻小魯班鎖。
我們坐在榻邊，一點點拆。
燭火很暗。
他坐在我身側，安靜陪著。
沒有催我講夢，也沒有說那些已經過去的話。
魯班鎖解開時，我手終於不抖了。
我低聲說:
「我以前嫁過五皇子。」
溫知遙的手停住。
我繼續道:
「在一場很長的噩夢裡。」
「他因我解不開壞環，覺得我嬌憨可愛。」
「後來又因我不夠聰慧，厭棄我。」
「他看見姐姐三息解環，便說真正聰慧的是她。」
我說了很多。
說那座王府如何熱鬧。
說蕭承璟如何一點點移開目光。
說我如何學著解各種機關，只為證明自己並不笨。
說到最後，我笑了一下。
「可那時已經沒有人想看了。」
溫知遙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他將那枚已經解開的魯班鎖重新放回我掌心。
「照微。」
「嗯?」
「壞環解不開，不是你的錯。」
我眼眶一熱。
這句話很輕。
卻像把前生那個急得耳尖通紅的我，從滿殿笑聲裡牽了出來。
溫知遙又道:
「沒人想看，也不是你的錯。」
我終於哭出來。
他伸手，把我輕輕攬進懷裡。
動作有些生疏。
卻很穩。
「以後你想解什麼，我看。」
「不想解，也可以放下。」
11
一年後，沈明姝在尚工局站穩了。
她沒有再嫁進王府，也沒有再繞著蕭承璟轉。
起初，尚工局的人都不服她。
覺得她一個貴女，只會在宴上解些討巧玩意兒。
可她確實聰明。
也肯熬。
從打磨外環，到修暗釦，再到繪製機關圖，她一點點學下來。
太后那年冬日召她進宮，讓她修一隻舊暖爐。
她修好了。
太后賞了她一枚尚工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