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壽宴,貴女們要當場解九連環。
嫡姐最擅巧思,偏在上場前把我的環扣換壞。
前世我越解越亂,急得耳尖通紅。
五皇子卻說我嬌憨可愛,求娶了我。
後來他看見嫡姐三息解環,怔了許久。
「原來真正聰慧的是她。」
再睜眼,我拿起壞環,只看一眼便放下。
「此物已損,臣女解不開。」
五皇子果然露出失望。
太后身側的年輕帝師卻忽然伸手。
他將那枚壞環拿起,輕輕一擰,機關應聲而開。
「能一眼看出暗釦被毀,已經夠聰明了。」
他看向太后。
「臣想求娶沈二姑娘。」
01
殿中靜了很久。
我跪在壽宴中央,指尖還停在那枚九連環旁邊。
銀環被溫知遙拿在手裡,最裡層那枚暗釦已經翻開,露出一道被人撬過的細痕。
若方才我強行去解,環扣會越纏越死,最後只會像那一世一樣,急得手心冒汗,耳尖發紅,在滿殿人面前被笑成一個笨拙姑娘。
五皇子蕭承璟喜歡過那份笨拙。
他說我不會掩飾,天真可愛。
後來他厭了。
他看見嫡姐在宮宴上三息解開九連環,眼神定住許久,回府後便把那枚壞環扔到我面前。
他說:
「沈照微,你當年是故意藏拙,還是當真蠢?」
「若你早有你姐姐半分聰慧,本王也不至於被你那點嬌憨騙了。」
我那時才知道,原來他喜歡我的笨,也能拿來怨我笨。
如今我不笨給他看了。
他便露出了失望。
太后扶著手爐,目光在我與溫知遙之間來回一轉。
「知遙,你要娶沈二姑娘?」
溫知遙俯身行禮。
他的聲音很穩,像玉石落在清水裡。
「臣求太后恩典。
」
太后沒立刻答。
壽宴上坐著滿京貴女,各府夫人,幾位皇子也都在。
溫知遙是先帝親點的帝師,年紀雖輕,卻掌經筵、管國子監,連皇帝見他都要留三分客氣。
他從不插手貴女們這些宴上小戲。
今日卻當眾替我開口。
嫡姐沈明姝站在我身側,臉上的笑已經僵住。
她方才解環時,三息而開,太后親口誇她心思玲瓏。
她原該是今日最耀眼的人。
可溫知遙一句話,將滿殿目光都轉到我身上。
五皇子也在看我。
他眉心微皺,像忽然發現自己剛才移開眼太早。
太后慢慢笑了。
「沈二姑娘,你自己怎麼說?」
我抬眼。
「臣女惶恐。」
這是真話。
避開蕭承璟是一件事,被溫知遙當殿求娶是另一件事。
溫家門第清貴,規矩也重。
溫知遙這人更難猜。
那一世,我只在蕭承璟書房裡見過他的幾篇策論。
字跡清峻,言辭鋒利,句句不留餘地。
蕭承璟每每讀完都要皺眉。
他說,溫知遙這樣的人,天生不會愛人,只適合抱著經書過一輩子。
後來我被困在五皇子府,倒覺得不會愛人也不算壞。
總比會喜歡,也會厭棄強。
太后看向溫知遙,笑意更深了些。
「你這孩子,從小到大不開口求人,今日一開口,便嚇了哀家一跳。」
溫知遙道:
「臣確有私心。」
太后挑眉。
「什麼私心?」
溫知遙把那枚壞掉的九連環放回托盤。
「臣修《百工舊譜》多年,最缺能辨機關損毀之人。」
「沈二姑娘只看一眼,便知暗釦被毀。」
「這樣的人,留在內宅可惜。」
殿中又靜了一瞬。
這話實在不像求娶。
倒像國子監招學生。
我聽得心口微微一鬆,又莫名有些說不清的澀意。
至少他說的,是我能看出機關損毀。
不是嬌憨可愛,也不是笨得有趣。
太后笑出了聲。
「你求娶姑娘,倒先說人家能修舊譜。」
溫知遙神色未變。
「臣想娶她為妻。」
「也想請她共修舊譜。」
這一次,連我都怔住了。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沈二姑娘,哀家今日壽宴,不逼你點頭。」
「不過知遙既開了口,哀家便替他留一句。」
「若你願意,三日後入宮來回話。」
我俯身叩首。
「臣女謝太后恩典。」
我退下時,沈明姝忽然伸手,輕輕扶了我一下。
她指尖搭在我腕上,力道很輕,聲音也輕。
「妹妹真是好福氣。」
那語氣仍舊溫柔。
可她指甲幾乎掐進我腕骨。
我抬眼看她。
「姐姐的九連環解得很好。」
她唇角動了動。
我慢慢抽回手。
「可惜,壞的那個在我手裡。」
她臉上的血色終於退了些。
02
回府路上,父親沉著臉一言不發。
嫡母坐在他身邊,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
沈明姝低著頭,眼眶微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坐在最角落,手腕上還有她掐出的半圈紅印。
馬車駛過長街時,外頭傳來小販賣糖炒栗子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那一世,嫁入五皇子府後的第一個冬天。
蕭承璟帶沈明姝入府賞雪。
她坐在廊下解一隻檀木機關匣,三兩下便開了,露出裡面的暖玉棋子。
蕭承璟看了很久。
晚間,他來到我院裡,拿起我桌上拆到一半的木鳶,語氣淡淡:
「沈照微,你從前連九連環都解不開,如今倒開始裝巧了。」
我解釋說,那木鳶翅骨本就壞了。
他卻笑了。
「你總有許多理由。」
那時我才明白,只要他心裡有了嫌隙,我做什麼都像裝。
馬車停在沈府門前。
父親一進正廳,便重重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