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珠_第2章 沈照微
「沈照微,你今日究竟怎麼回事?」
我行禮。
「父親指什麼?」
「九連環為何偏偏到你手裡就壞了?」
嫡母立刻接話:
「老爺,微兒年紀小,許是怕在太后面前丟醜,才說環壞了。」
沈明姝忙抬頭。
「母親,妹妹不會的。」
「那枚環許是宮人失手弄壞,妹妹只是運氣不好。」
她這樣說,倒顯得我若繼續追究,便不懂事了。
我抬頭看她。
「姐姐說得對。」
沈明姝一怔。
我繼續道:
「既是宮人失手,不如父親明日遞折,請太后查一查那托盤經過誰的手。」
正廳裡安靜下來。
父親皺眉。
「壽宴已過,你還想鬧到宮裡?」
我說:
「女兒不想鬧。」
「只是溫太傅當眾指出暗釦被毀,滿殿人都聽見了。」
「若沈家不查,外頭便會猜,是我自己弄壞九連環,故意引溫太傅注意。」
嫡母臉色微變。
我看向沈明姝。
「也會猜,是我同姐姐姐妹不和,有人暗中動手。」
沈明姝眼睫顫了一下。
父親揉了揉眉心,顯然頭疼得很。
「此事到此為止。」
「太后既讓你三日後入宮回話,你便好好在府中待著。」
「溫太傅那邊,沈家還要再探。」
我笑了笑。
「父親想探什麼?」
父親看著我。
「溫家清貴,未必真願娶你。」
嫡母也低聲道:
「微兒,太傅今日許是一時憐你。」
「女子嫁人是一輩子的事,不可因宴上一句好聽話,便昏了頭。」
好聽話?
溫知遙那幾句可算不上好聽。
若換作蕭承璟,說的才叫好聽。
嬌憨可愛,靈動天真,滿京貴女裡獨你最真。
後來每一句都變成刺。
我垂眼。
「女兒聽父親安排。」
父親神色稍緩。
可我知道,他不會替我拒絕。
溫知遙那樣的門第,若真來議親,沈家捨不得推。
只是嫡母捨不得把這份風光落到我頭上。
沈明姝送我回偏院。
走到廊下,她終於停住。
「妹妹。」
我回頭。
她眼裡含著淚,語氣輕得像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環扣壞了?」
我看著她。
「是。」
她臉色僵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會答得這樣直。
我說:
「姐姐換東西時,袖口沾了木屑。」
她低頭看自己的袖口。
今日入宮前,她穿的是新做的海棠色衣裙。
袖邊繡著銀線。
若仔細看,銀線間確實夾著一點很細的黑木屑。
那是九連環暗釦被撬時,機關芯碎出來的。
沈明姝的臉徹底白了。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當場說?」
我笑了。
「因為我想看看,姐姐三息解環後,還想怎麼裝無辜。」
她眼眶更紅。
「妹妹怎麼能這樣想我?」
「那姐姐怎麼能換我的環?」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靠近她一步,聲音壓低。
「沈明姝。」
「從前你拿走什麼,我都可以讓。」
「琴師,先生,父親的誇讚,宴上的風頭。」
「這一次不行。」
她眼底浮出一絲恨。
「溫太傅憑什麼看中你?」
我看著她。
這才是真話。
她不在乎五皇子失望。
她在乎溫知遙看見了我。
我說:
「因為壞環在我手裡。」
「若在姐姐手裡,你會說它壞了嗎?」
她沉默。
不會。
她會硬解。
也會想盡法子把壞環解成好環。
她永遠要贏。
哪怕東西壞了,也要贏給所有人看。
我轉身回院。
身後傳來她幾乎壓不住的聲音:
「沈照微,你以為太傅府是什麼好地方?」
「溫知遙那樣的人,眼裡只有經書和器譜。」
「你嫁過去,也不過是他修書用的一雙手。」
我停下腳步。
想了想,回頭道:
「那也比做別人眼裡一隻嬌憨的玩意兒好。
」
03
三日後,我入宮回話。
太后在慈寧宮見我。
出乎意料,溫知遙也在。
他坐在窗下,手邊放著那枚壽宴上的壞九連環。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清淡,像一幅工筆畫。
我行禮。
太后叫我起來,笑著問:
「想清楚了?」
我點頭。
「臣女想清楚了。」
「願不願?」
我抬眼看向溫知遙。
他沒有急,也沒有避開我的目光。
我說:
「臣女願意。」
太后笑意深了些。
「好。」
「只是哀家還要問你一句。」
「知遙是個極無趣的人,整日修書、講學、看舊器,連花燈都能拆開看榫卯。」
「你嫁過去,興許沒有旁人府中熱鬧。」
我低頭。
「臣女不怕無趣。」
那一世的五皇子府很熱鬧。
側妃,侍妾,歌姬,宴飲,賞花,鬥巧。
熱鬧得我連喘息的地方都沒有。
太后點了點頭,轉向溫知遙。
「你呢?」
「哀家知道你想修《百工舊譜》,想找個懂機關的人。」
「可娶妻不是招書吏。」
溫知遙起身行禮。
「臣明白。」
「沈二姑娘若嫁入溫家,便是臣的妻。」
「修書與否,全憑她願。」
「臣不會以此相逼。」
太后聽得滿意。
我卻怔了一下。
從壽宴那日到現在,我心裡始終懸著一根線。
怕他真是看中我的眼力,想借我的手修書。
可他在太后面前說,全憑我願。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安穩。
太后讓宮人取來一隻小匣。
匣中放著那枚壞九連環。
「這東西,知遙已經修好了。」
「你拿回去吧。」
我沒接,先看向溫知遙。
他道:
「暗釦雖毀,主環未傷。」
「換了機關芯,還能用。」
我看著那枚九連環。
壽宴上,它曾是嫡姐用來害我的東西。
如今被修好了,安安靜靜躺在匣子裡。
我伸手接過。
「多謝太傅。
」
溫知遙道:
「若你願意,也可以拆開看看。」
太后笑了。
「你這人。」
「別把人家姑娘也帶得滿腦子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