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繼妹看中了我的嫁衣。
父親以她命不久矣為由,逼我給她穿一次,圓她個念想。
大婚前夜,我又接到一紙退婚書。
太子在信中寫:「阿沅活不過這個冬天了,她是你的妹妹,你讓讓她。就圓她此生最後的心願,她為正,你為側。等她百年之後,你依舊是太子妃。」
我實在忍不了了。
婚禮前夕,我換上戎裝,翻身上馬準備跑。
太子追到城門口,厲聲質問:「沈昭寧!你鬧夠了沒有!」
我勒馬回頭,提醒他。
「太子殿下,您的太子妃在沈家呢。」
「我沈阿蠻,不嫁了。」
01
我不叫沈昭寧。
六歲之前,我還叫阿蠻。
那時候孃親還在。
她是將門之後,性子烈,不愛拘束,給我取名阿蠻,說武將家的女兒就該有幾分野氣。
我三歲能騎馬,五歲拉得開小弓,孃親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校場練兵,我拍手笑,她說好,我兒天生是將才。
也是那年,孃親在邊關替父親擋了一支冷箭。
人沒了。
父親跪在孃親靈前發誓,此生不再續絃。
滿城都說沈將軍情深義重。
一年後,他納了一房妾室,還帶來一個小我兩歲的妹妹。
柳氏生得柔柔弱弱,說話細聲細氣,我見到她的第一面,她拿帕子掩著嘴咳嗽,眼眶紅紅地喊我:「大小姐。」
我爹抱著那個羞怯委屈的小姑娘,老淚縱橫,說那些年委屈了上天賜他的明珠。
又低頭看看我,摸了摸我的頭:「阿蠻,你有妹妹了。」
可是孃親沒有給我生過妹妹。
02
沈昭沅在府裡過了第一個生辰。
父親把我叫到書房。
他清了清嗓子:「阿蠻,爹想給你改個名。
」
我不解:「為什麼?」
「昭沅身子弱,以前道長就說她命格輕,福薄。」
父親斟酌著措辭:「你孃親是將門虎女,你承了她的血氣,命格太盛。以前你倆不住一起也罷,但如今住到一起,你倆命數相沖,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你會克她。」
父親說,名字壓一壓就好,就叫「昭寧」吧,安寧的寧。
那時候我太小了,不知道什麼叫「克她」,什麼叫「命格太盛」。
我只知道,改名之後,我住的小院從東廂換到了西廂,離沈昭沅的院子遠遠的。
伺候我的奶嬤嬤被調去照顧沈昭沅了,因為妹妹夜裡總哭,需要人手。
柳氏帶著沈昭沅來給我請安,弱不禁風地說:「大小姐,你別怪老爺,實在是......道長說你命硬,我怕沅兒她......」
她話沒說完,又開始咳。
那時候她還是姨娘。
幾年後,她成了繼室。
03
沈昭沅是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
父親捧著她怕摔了,含著她怕化了,柳氏更是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給她。
她身子確實不好,三天兩頭生病。
可有趣的是,她的病總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候發作。
比如我八歲那年,聖上賞了父親一匹小馬駒。那馬通身雪白,漂亮極了,父親說等我生辰那日送給我。
結果生辰前三天,沈昭沅發了高燒。
柳氏跪在佛堂哭了一夜,說是她福薄,求菩薩莫要降罪給孩子。父親心急如焚,大夫請了一撥又一撥。
後來道長來看,說府中有煞氣衝撞。
父親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讓人把那匹小馬駒牽走了。
我去問他為什麼,他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昭寧,你妹妹這病來得蹊蹺,爹也是沒辦法。
一匹馬而已,你讓讓她。」
「一匹馬而已。」
後來我漸漸明白,在父親眼裡,我的一切都只是「而已」。
十一歲那年,太傅府上辦賞花宴,父親帶我和沈昭沅同去。
太傅夫人見了我,笑著說:「這就是阿蠻吧?我記得你娘當年也是這般英氣。」
我還沒答話,沈昭沅忽然拽住了我的袖子。
她怯生生地看著滿園的貴婦,聲音細細的:「姐姐,我害怕。」
太傅夫人愣住。
沈昭沅的眼眶慢慢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要落不落。
她往我身後躲,像是被我嚇到了。
柳氏快步走過來,將她攬進懷裡:「沅兒不怕,沅兒不怕,是不是人多不習慣?」
「姐姐......姐姐瞪我。」
沈昭沅抽噎著說。
我瞪她?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可滿園的貴婦都用那種微妙的眼光看著我,竊竊私語。
回家的馬車上,柳氏紅著眼眶對我說:「大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沅兒還小,你心裡有氣衝我來,別衝著她。」
我張口想解釋。
柳氏已經別過臉去擦眼淚。
父親沉著臉拍了拍我的肩膀:「昭寧,你是姐姐。」
「我沒有瞪她。」
我知道自己解釋沒用。
「好了。」父親打斷我,「這事過去了。」
過去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
沈昭沅一哭,就是她委屈。我解釋,就是我不懂事。
04
十三歲那年,太后壽宴,父親攜家眷入宮。
我穿了孃親留下的一套舊騎裝,是裁縫改了尺寸的。
雖是舊衣,料子極好,袖口還繡著孃親當年親手縫的暗紋。
席間聖上興起,說要考校幾家子弟的武藝。
父親拱手道:「臣這長女,倒是有幾分她孃的本事。」
聖上來了興致,讓我下場射箭。
三箭連發,靶靶正中紅心。
滿堂喝彩。
聖上撫掌大笑:「好!不愧是沈家將門的血脈!」
我跪地謝恩,滿心雀躍。
那時候我還抱有期待,以為這樣就能讓父親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