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知我意_第6章

北風知我意發布時間:2026-07-03作者:乞討家

日子過得糙,但舒坦。

沒有人讓我讓步。

沒有人說我是姐姐就要懂事。

軍功是自己掙的,飯是自己搶來的,命是攥在自己手裡的。

我曬黑了不少,手上磨出了繭子,胳膊上添了兩道箭傷。

趙叔給我上藥的時候說:「可惜了,姑娘家家的。」

「不可惜,這可是我自己掙的疤。」

三月初,京城又來了一道旨意。

聖上命霍錚率部回京述職。

我隨軍回了京城。

19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

只是物是人非。

我騎馬走過朱雀大街,路過的百姓認出我來,交頭接耳。

「那不是沈家那個跑了的姑娘嗎?」

「聽說當上校尉了!」

「嘖嘖,將門虎女,名不虛傳。」

我沒有停留,徑直去了北境軍在京郊的駐地。

聖上召霍錚進宮述職那天,霍錚問我要不要同去。

我想了想,點了頭。

金鑾殿上,我站在霍錚身後還是有些心虛。

聖上看見我,挑了下眉:「沈家丫頭?」

我上前行禮:「末將沈昭寧,參見陛下。」

「好一個末將。」

聖上笑了:「朕讓你回京你三推四阻,如今倒自己回來了?」

「回陛下,北境軍務繁忙,末將也不想回來礙您的眼。」

聖上笑容更深:「你這張嘴,倒是和你娘一樣硬。」

他頓了頓:「沈昭沅和景琰,如今天天吵鬧,你有什麼想法?」

我抬頭看著聖上:「陛下,末將沒什麼想法。」

滿殿寂靜。

聖上看了我很久。

「行,你既不願當沈家小姐,那便好好當你的兵。只是有一條......」

「陛下請講。」

「朕給你的賜婚還沒撤,若以後有心儀的如意郎君,儘管跟朕提,搶也給你搶來。」

我低頭:「謝陛下,末將知道了。」

20

出宮的時候,在甬道里遇見了蕭景琰。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青黑,看見我的那一瞬,腳下生根般釘在了原地。

「阿寧......」

我腳步未停。

「沈昭寧!」

他提高了聲音。

我停下,側頭看他:「殿下有何吩咐?」

「你......回來了。」

「嗯。」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殿下。」我打斷他,「末將還有軍務在身,告辭。」

我繞過他往前走。

「阿寧!」他在身後喊,「你就真的對我沒有半點情意了嗎!」

我沒回頭。

就算有情意,也早在他遞退婚書的那一刻,就被我親手掐死了。

21

我沒有回沈府。

霍錚在京中有一處宅子,暫且借我住著。

春桃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第二日一早就找上門來。

她看見我穿著甲冑的樣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哭出來:「小姐,您怎麼瘦成這樣了!」

「瘦了?」

我捏了捏她的臉:「我看你倒是胖了。」

春桃又哭又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沈府的事。

沈昭沅和蕭景琰天天吵鬧,柳氏急得大病一場。

因為他倆,父親在朝中的位置也一降再降。

家裡天天鬧,外邊也跟看戲一樣。

父親嫌丟人,閉門不出,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通報。

沈府來人了。

來的是柳氏。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鬢花白,被丫鬟扶著走進來。

看見我的那一瞬,她眼淚就下來了。

「昭寧......」

我放下茶盞,糾正她:「阿蠻。」

這是我娘給我起的,女子有蠻勁兒有什麼不好。性子野蠻一點更好,才不會吃虧。

柳氏僵了一下。

「阿蠻,沅兒她挺想你的,如今景琰正妃的位置還空著,你不就想當大的嗎?現在嫁過去,和沅兒做伴,兩姐妹......」

我打斷她:「你是在說夢話嗎?」

柳氏的哭聲噎住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

我看著柳氏的眼睛:「您希望我說什麼呢?說沈昭沅人真好,有這等好事還想著我。還是希望我當初沒跑,讓她風風光光地踩著我的臉出嫁?」

柳氏臉色發白。

「做夢也有個底線,你一個沒名分的外室混到現在算你命好,難不成想讓你女兒跟你一樣嗎?她成現在這樣,全是你們給她慣的。」

柳氏渾身一震,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你走吧,往後可不能再來了。」

22

柳氏走後的第三天,父親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阿蠻,你......你還好嗎?」

「挺好的。」

「從前我糊......」

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不必提了。」

父親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他看著我身上的甲冑,看著我手上磨出的繭子,看著我臉上北境的風沙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死前用最後一絲力氣寫的,說讓我交給你。只不過那時我太過悲痛,忘記了。」

一句話,輕飄飄地揭過了十幾年的漠視。

我接過來。

信封泛黃,上面還有乾涸了許久的血跡。

「吾兒阿蠻親啟。」

我捏著那封信,沒有當場拆。

「多謝,還有別的事嗎?」

父親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他轉過身,佝僂著揹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老了。

當年抱著沈昭沅說「這是上天賜我的明珠」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如今只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可那又怎麼樣呢。

23

我拆開孃親的信。

「阿蠻:

娘寫這封信的時候,你才五歲。

你騎在小馬駒上不肯下來,被曬得滿頭大汗,你爹說姑娘家不該這樣野。娘沒理他。

娘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多大。

但娘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娘走後,你要走韌骨。

你不是誰的陪襯,也不是誰的墊腳石。你是你自己。

若有人讓你受委屈,不必忍。

你骨子裡流的是武將的血。你天生就是鷹,不是籠中雀。

若有一天,你不願忍了,就飛吧。

娘在天上看著你。

孃親手書。」

我把信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春桃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小姐,您哭了?」

離京那天是個好天氣。

霍錚的述職結束,大軍啟程回北境。

我騎著黑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出城門的時候,遠遠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人。

紅衣金冠,是蕭景琰。

我沒有看他。

他也沒有喊我。

我們就這麼隔著幾百步的距離,一個往北,一個留在原地。

出了城門,黑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駕——」

馬隊揚起塵土,遮住了身後那座城。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是的,馬車。

因為春桃死活要跟著去北境,霍錚就弄了輛馬車給她坐。

她這會兒正縮在車廂裡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騎著馬跟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北境很遠。

但我覺得,那裡才是家。

「沈將軍!」

有斥候從前方策馬奔回:「前方三十里發現狄戎探子!」

我勒住馬:「多少人?」

「十餘人!」

「追!」

我揚起馬鞭,黑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身後響起騎兵跟上的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

春桃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小姐——您慢點——」

我聽著她一顛一顛的聲音。

風灌進耳朵裡,呼呼作響。

像孃親在天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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