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知我意_第6章
。
日子過得糙,但舒坦。
沒有人讓我讓步。
沒有人說我是姐姐就要懂事。
軍功是自己掙的,飯是自己搶來的,命是攥在自己手裡的。
我曬黑了不少,手上磨出了繭子,胳膊上添了兩道箭傷。
趙叔給我上藥的時候說:「可惜了,姑娘家家的。」
「不可惜,這可是我自己掙的疤。」
三月初,京城又來了一道旨意。
聖上命霍錚率部回京述職。
我隨軍回了京城。
19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
只是物是人非。
我騎馬走過朱雀大街,路過的百姓認出我來,交頭接耳。
「那不是沈家那個跑了的姑娘嗎?」
「聽說當上校尉了!」
「嘖嘖,將門虎女,名不虛傳。」
我沒有停留,徑直去了北境軍在京郊的駐地。
聖上召霍錚進宮述職那天,霍錚問我要不要同去。
我想了想,點了頭。
金鑾殿上,我站在霍錚身後還是有些心虛。
聖上看見我,挑了下眉:「沈家丫頭?」
我上前行禮:「末將沈昭寧,參見陛下。」
「好一個末將。」
聖上笑了:「朕讓你回京你三推四阻,如今倒自己回來了?」
「回陛下,北境軍務繁忙,末將也不想回來礙您的眼。」
聖上笑容更深:「你這張嘴,倒是和你娘一樣硬。」
他頓了頓:「沈昭沅和景琰,如今天天吵鬧,你有什麼想法?」
我抬頭看著聖上:「陛下,末將沒什麼想法。」
滿殿寂靜。
聖上看了我很久。
「行,你既不願當沈家小姐,那便好好當你的兵。只是有一條......」
「陛下請講。」
「朕給你的賜婚還沒撤,若以後有心儀的如意郎君,儘管跟朕提,搶也給你搶來。」
我低頭:「謝陛下,末將知道了。」
20
出宮的時候,在甬道里遇見了蕭景琰。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青黑,看見我的那一瞬,腳下生根般釘在了原地。
「阿寧......」
我腳步未停。
「沈昭寧!」
他提高了聲音。
我停下,側頭看他:「殿下有何吩咐?」
「你......回來了。」
「嗯。」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殿下。」我打斷他,「末將還有軍務在身,告辭。」
我繞過他往前走。
「阿寧!」他在身後喊,「你就真的對我沒有半點情意了嗎!」
我沒回頭。
就算有情意,也早在他遞退婚書的那一刻,就被我親手掐死了。
21
我沒有回沈府。
霍錚在京中有一處宅子,暫且借我住著。
春桃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第二日一早就找上門來。
她看見我穿著甲冑的樣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哭出來:「小姐,您怎麼瘦成這樣了!」
「瘦了?」
我捏了捏她的臉:「我看你倒是胖了。」
春桃又哭又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沈府的事。
沈昭沅和蕭景琰天天吵鬧,柳氏急得大病一場。
因為他倆,父親在朝中的位置也一降再降。
家裡天天鬧,外邊也跟看戲一樣。
父親嫌丟人,閉門不出,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通報。
沈府來人了。
來的是柳氏。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鬢花白,被丫鬟扶著走進來。
看見我的那一瞬,她眼淚就下來了。
「昭寧......」
我放下茶盞,糾正她:「阿蠻。」
這是我娘給我起的,女子有蠻勁兒有什麼不好。性子野蠻一點更好,才不會吃虧。
柳氏僵了一下。
「阿蠻,沅兒她挺想你的,如今景琰正妃的位置還空著,你不就想當大的嗎?現在嫁過去,和沅兒做伴,兩姐妹......」
我打斷她:「你是在說夢話嗎?」
柳氏的哭聲噎住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
我看著柳氏的眼睛:「您希望我說什麼呢?說沈昭沅人真好,有這等好事還想著我。還是希望我當初沒跑,讓她風風光光地踩著我的臉出嫁?」
柳氏臉色發白。
「做夢也有個底線,你一個沒名分的外室混到現在算你命好,難不成想讓你女兒跟你一樣嗎?她成現在這樣,全是你們給她慣的。」
柳氏渾身一震,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你走吧,往後可不能再來了。」
22
柳氏走後的第三天,父親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阿蠻,你......你還好嗎?」
「挺好的。」
「從前我糊......」
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不必提了。」
父親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他看著我身上的甲冑,看著我手上磨出的繭子,看著我臉上北境的風沙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死前用最後一絲力氣寫的,說讓我交給你。只不過那時我太過悲痛,忘記了。」
一句話,輕飄飄地揭過了十幾年的漠視。
我接過來。
信封泛黃,上面還有乾涸了許久的血跡。
「吾兒阿蠻親啟。」
我捏著那封信,沒有當場拆。
「多謝,還有別的事嗎?」
父親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他轉過身,佝僂著揹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老了。
當年抱著沈昭沅說「這是上天賜我的明珠」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如今只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可那又怎麼樣呢。
23
我拆開孃親的信。
「阿蠻:
娘寫這封信的時候,你才五歲。
你騎在小馬駒上不肯下來,被曬得滿頭大汗,你爹說姑娘家不該這樣野。娘沒理他。
娘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多大。
但娘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娘走後,你要走韌骨。
你不是誰的陪襯,也不是誰的墊腳石。你是你自己。
若有人讓你受委屈,不必忍。
你骨子裡流的是武將的血。你天生就是鷹,不是籠中雀。
若有一天,你不願忍了,就飛吧。
娘在天上看著你。
孃親手書。」
我把信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春桃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小姐,您哭了?」
離京那天是個好天氣。
霍錚的述職結束,大軍啟程回北境。
我騎著黑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出城門的時候,遠遠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人。
紅衣金冠,是蕭景琰。
我沒有看他。
他也沒有喊我。
我們就這麼隔著幾百步的距離,一個往北,一個留在原地。
出了城門,黑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駕——」
馬隊揚起塵土,遮住了身後那座城。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是的,馬車。
因為春桃死活要跟著去北境,霍錚就弄了輛馬車給她坐。
她這會兒正縮在車廂裡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騎著馬跟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北境很遠。
但我覺得,那裡才是家。
「沈將軍!」
有斥候從前方策馬奔回:「前方三十里發現狄戎探子!」
我勒住馬:「多少人?」
「十餘人!」
「追!」
我揚起馬鞭,黑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身後響起騎兵跟上的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
春桃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小姐——您慢點——」
我聽著她一顛一顛的聲音。
風灌進耳朵裡,呼呼作響。
像孃親在天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