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雨遲_第7章 過去的這些年裡
過去的這些年裡。
後宮中大事小事,爭鬥不斷。
他心知,知玉會為了明家留下。
所以從未想過,她會有離開的一天。
「父皇。」佑兒擦擦眼淚,對他行了一禮,打破了寂靜,「後宮中已有明家女兒。」
「所以,母后苦苦支撐多年,也等到了可以離宮的那天。」
賀珩如夢初醒,看向站在階下的太子。
後宮中已有明家女兒?
是了。
是賀珩見之心喜,不顧髮妻阻攔。
非要接進宮中封妃的,她的小妹。
她被自己傷透了心。
如今宮中也有明家女兒。
她不必再為了家族。
留在他身邊了。
賀珩喉頭腥甜。
吐出一口血來。
11
那日下朝後。
賀珩親自去了一趟鳳儀宮。
皇后的寢殿中,擺設如舊。
桌上的香粉盒子半開。
左邊是盛著髮油的罐子。
開啟時還有淺淡的梨花香氣。
是她這些年一直在用的愛物。
被賀珩拉開的首飾盒中。
耳墜手鐲,珠玉撞得叮噹作響。
最底下那層,靜靜躺著一隻梨花釵。
用料金貴,做工卻粗陋。
那是賀珩與她定情時。
畫了紋樣,親手所做。
還在東宮時,她常常戴在頭上。
只是入宮之後,皇后再用這樣的釵,有些失了身份。
可她也收在首飾盒裡,常常拿出賞玩。
賀珩握著那隻梨花釵。
恍然想起,送她這隻髮釵時。
曾與她玩笑說,若能變成這隻髮釵就好了。
這樣玉娘不管走到何處,都有他在身邊。
十六歲的玉娘笑著嗔他一眼。
梨花樹下,一對有情人眼底,都只有彼此。
「何須變成什麼物件?」她說,「我與珩郎,自然歲歲年年,常在身邊。」
他突然想起什麼。
起身去翻皇后殿中的箱籠。
有一隻很大的木箱裡,收著不少畫卷。
有宮中畫師畫的一對帝后。
也有皇后所畫的他。
畫卷被儲存得很好。
過了數年,顏色如新。
他的指尖撫過畫卷上兩人的臉。
有一滴眼淚。
不知何時滾落。
打溼了皇后極為愛惜的那張畫。
是大婚那日。
身穿喜服,並肩而立的帝后。
「玉娘與朕是結髮夫妻。」他許諾,「此生定然不負。」
「我與珩郎,從來兩心如一。」她笑意溫柔,「琴瑟相合,兩不相負。」
12
天子抱病,罷朝三日。
百官不敢觸他的黴頭。
任由他鬧了三日。
才有幾位重臣,入了東宮,求太子與他們一同相勸。
賀珩再不肯見他們。
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也鬆口讓幾位重臣入內。
殿內酒氣極重。
天子靠在椅上,神色倦懶。
手中還握著一隻酒盞。
佑兒與眾人行了禮。
一位老臣大著膽子勸道:「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傷身。」
賀珩笑了一聲,仰頭又喝了一口酒。
「佑兒,你是太子,你告訴父皇,可有辦法讓你母后回宮?」
少年並不動怒。
只是開口道:「若父皇將姨母送出宮,或許還有機會。」
那隻酒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天子似是半醉,過了片刻才道:「純妃還有身孕,不可。」
「師傅教過兒臣,世事有舍有得。」太子平靜道。
「哪怕貴為天子,也定有取捨。」
「父皇已做取捨,何必再問兒臣?」
這些年,他為了不同的寵妃。
與皇后有過不快,有過爭執。
如今也為了有孕的后妃。
失去了皇后。
賀珩垂眼,看向自己這個兒子。
與他如出一轍的眉眼。
鼻和唇卻像極了皇后。
只是這淡漠的性子。
不知是隨了誰?
堵得他發不出火來。
好半天才揮揮手,讓他們下去。
「都回吧。」賀珩說,「諸卿的意思,朕知道了,明日復朝。」
眾人告退。
他一陣頭疼。
殿中傳來醒酒湯的辛辣氣味。
以往喝酒太多時,總有一道皇后親手煮的醒酒湯。
混著她身上的梨香。
那種獨特的辛辣也緩和不少。
他昏昏沉沉地拿過醒酒湯,一飲而盡。
辛辣的氣息刺得人清醒過來。
他模糊地想起。
皇后已經出宮了。
那抹梨香,早已淡得聞不見了。
13
馬車駛離京城,已有半月。
前些時候我總是睡得不好。
在佛寺時,在驛站裡。
頻頻夢見過去的事。
夢見立後那日,賀珩牽著我的手,對我許諾。
階下朝臣叩拜,口稱陛下萬歲,皇后千歲。
夢見賀珩成了天子之後,我處處謹慎。
要約束六宮,要小心被人陷害。
飲食用度,都格外當心。
卻還是在有孕後,被害小產。
滿地的鮮血溫熱,浸溼了皇后的深紅色袍服。
夢見這件事查清後,我不顧身體虛弱。
用這些年的情分,求他賜死他老師的女兒。
可賀珩只是為我蓋好被子。
說他的老師只有這一個女兒。
他答應我,會把那人打入冷宮,再不召見。
老師對他有恩,又不顧年老,跪在殿前苦求。
無論如何,也要留女兒一條性命。
他已答應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眼前的人,是天子。
而不是我的夫君。
夢見病重那日,妹妹來看我。
說她比我得寵。
說我入宮多年,都沒能把家人接回京中。
她有孕之後,只是求了求陛下。
賀珩就鬆了口,讓父母入京。
我那時身為皇后,宮妃都盯著鳳儀宮,想抓我的錯處。
在家中平反之前。
我只能謹慎再謹慎。
不能開口懇求。
在這件事上,身為寵妃的妹妹。
確實比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