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見青山_第4章 就叫青山吧
「就叫青山吧，連綿不絕，生生不息。」
她轉過頭看我，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有淺淺的梨渦。
「孟青山。」
「往後不論到了哪裡，你都是一座山，風吹不倒，雨澆不塌。」
孟青山。
我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
好聽。
真好聽。
比盼兒好聽一百倍。
她叫孟仙芝，夫家姓梁，人人喚她一聲孟娘子。
在清河鎮處理事宜，約莫要待三個月。
她教我識字。
我拿著筆，橫也寫不直豎也畫不正，墨汁糊得滿手都是。
孟娘子也不惱，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地描。
她還教我繡花。
我笨拙地舉著針，連著紮了指頭好幾下。
她看著那坨歪歪扭扭的「花」,忍了半天才沒笑出聲。
「女孩子總要會一門傍身的技藝，任何時候都能靠自己活下去，不必仰仗旁人。」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視線穿過窗戶，落在街對面的豬肉攤子上。
劉屠戶正揮著大刀，咔嚓一聲剁下一扇排骨，油亮亮的肉在陽光底下泛著光澤。
我嚥了口口水。
「我想學刀豬。」
「學會了刀豬，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她看著我一臉認真的樣子，先是眨了眨眼。
然後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好，那便學刀豬。」
第二天，她真的拎著銀子去找了劉屠戶，把我送過去當學徒。
我以為她會嫌棄。
刀豬多粗魯啊，滿身豬騷味兒，跟她身上的香味一點都不搭。
孟娘子處理完手頭的事，要回府城了。
臨走那天，她問我:「青山，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眼眶一熱，差點就點頭了。
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著豬血的圍裙，又看了看她乾乾淨淨的衣裳。
「我......我留下守著鋪子吧。
」
我攥著圍裙角，聲音悶悶的:「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活，不給您丟人。」
她沒有勉強。
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指腹輕輕從我發頂滑到耳後。
捏了捏我的耳垂。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
馬車駛出巷口，我站在門前目送。
直到馬車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回屋。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鋪子的契書壓在枕頭底下。
上面名字不是孟仙芝，是孟青山。
她把這間鋪子留給了我。
11
一別七年，孟娘子沒有再回來過。
後來我託人打聽她的訊息。
輾轉了大半年，才從一個往來府城的貨郎那裡得知。
「孟娘子啊?四年前就沒了，說是急症，走得很突然。」
我手裡的刀沒拿住，咣噹掉在案板上。
那天我關了鋪子，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臺階上，抱著膝蓋發了一整夜的呆。
心口好像空了個洞，風呼啦啦地往裡灌。
我再也沒有娘了。
親生的那個把我賣了，老天爺給的這個，也被收走了。
又過了兩年。
那天正逢趕集，鋪子前排了老長的隊。
半扇豬肉擺在案板上。
我一刀下去，拿油紙一裹，遞給張大嬸。
「青丫頭，聽說了沒?」
張大嬸接過肉，嘴就沒停過,「今兒有差役押犯人打這兒過呢!」
「犯人有啥好看的。」我拿抹布擦刀。
「這回不一樣!」她壓低嗓門，眼睛咕嚕嚕轉。
「聽說裡頭有個狀元郎，長得那叫一個俊，文采又好，也不知犯了什麼事，嘖嘖，可惜咯。」
我沒在意，接著招呼下一個客人。
直到街口傳來鎖鏈嘩啦啦的響動。
我無意間抬了下頭。
一隊差役押著十幾個蓬頭垢面的犯人慢悠悠經過鋪子門前。
最後那輛板車上躺著一個人。
他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
身上的囚衣髒得看不出本色，但還是能看出骨架很修長。
膝蓋以下全是血，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即便狼狽至此，那張臉依舊極為好看。
他長得很像孟娘子。
尤其是眉眼間那股溫潤清雋的氣韻，跟我記憶裡的孟娘子一模一樣。
「這位狀元郎叫啥名字?」我喊住路過的貨郎。
「好像姓梁?叫什麼......梁抒懷。」
真的是他。
我攥緊了刀把。
「我有一個兒子叫抒懷，跟你差不多大。」
「那孩子呀，懂事又孝順，讀書也用功，往後你們若有緣見了面，定能處得來。」
孟娘子說這話時，眼底全是藏不住的驕傲和疼愛。
如今抒懷就躺在板車上，奄奄一息。
孟娘子該多心疼啊!
我「啪」地把案板上的肉蓋上油布，解了圍裙往牆上一掛。
「張嬸，這肉，送你了。」
張嬸還沒反應過來。
我拉下了鋪子的門板，將街上的喧囂和驚愕都隔絕在外。
回到後院，從床底下摸出一把嶄新的刀豬刀，用布裹好，綁在腰間。
又揣了些碎銀和乾糧。
推門出去時，押送的隊伍已經到了鎮口。
我快步跟了上去。
12
豬肉鋪重新開張，之前的老主顧好些已經不在了。
「青丫頭?」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正探著腦袋往裡瞧。
「張嬸子?」
「哎喲我的老天爺!真是你啊!」
張嬸子小跑過來。
「你這丫頭，這些年跑哪兒去了?一聲不吭的，我還以為......呸呸呸!」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倒把我看得有些發窘。
「你走了以後，那幾家新開的豬肉攤，不是缺斤短兩，就是以次充好，盡是些喪良心的!」
她說著，把菜籃子往案板上一放。
「給嬸子來兩斤五花，肥的多點，我回去給我家小孫孫炸點油渣吃，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