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見青山_第9章 八角桂皮冰糖醬油
八角桂皮冰糖醬油,小火慢燉三個時辰,燉到筷子一戳就爛,汁水淋在白米飯上,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生意好到排隊排出巷口。
大黑在後廚幫忙刀豬切肉,一個人頂三個壯勞力,從不喊累。
入冬的某天早上,大黑劈柴的時候突然停了手。
斧頭懸在半空,
「大黑?」我從灶房探出頭。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神情。
「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我叫陸放。」
「怒放?」
他放下斧頭,走到我面前,
「我姓陸,陸放,是個鏢師。」
陸放跑了十年的鏢,走南闖北,刀口舔血,攢下了一筆不小的家當。
後來實在厭倦了那種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日子,便辭了鏢局,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過完下半輩子。
可他低估了人心。
鏢局裡有人惦記他的積蓄,僱了刀手一路追刀。
他早有防備,提前把所有家當存進了各地錢莊,身上只留了一柄劍。
那天被追到清河鎮外,身中數刀,從崖上滾下來,摔在了我的驢車上。
「所以你那天說無處可去......」
「是真的無處可去。」
他頓了頓,「但也不全是。」
「嗯?」
「留下來,是因為你。」
「你......你腦子是不是還沒完全好?」
「好了。」
他認真地看著我,「全想起來了,所以才說的。」
第二天,陸放,騎著那頭倔驢出了趟遠門。
半月後回來,懷裡揣著一沓銀票。
「我在錢莊存的積蓄,都取出來了。」
我看著那一沓厚得離譜的銀票,嘴角抽搐。
「你拿這些幹嘛?」
「給你。」
「我不要你的錢。」
「不是給你錢。」
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耳根泛著可疑的紅,「是、是嫁妝。」
「......」
「誰說要嫁給你了!」
他面不改色,「不是你嫁,是我入贅,我的嫁妝。」
張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躥到了門口,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入贅好啊入贅,婚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春天賣豬肉,夏天賣滷味,秋天曬臘腸,冬天燉豬蹄。
食肆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又僱了兩個夥計,陸放負責後廚和採買,我管前頭招呼客人、算賬收錢。
第三年開春,我生下一對雙胞胎姑娘,
大的那個像我,圓臉,嗓門大,一餓就扯著嗓子嚎。
小的那個像陸放,安安靜靜的,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到處看。
日子瑣碎又溫暖。
孩子學走路的時候在鋪子裡亂竄,把案板上的豬肉拽下來,滿手油地在牆上畫畫。
陸放蹲在地上給她們擦手,一臉嚴肅,活像在執行什麼重大任務。
兩個丫頭一點都不怕他,騎在他脖子上揪他頭髮,他也由著她們鬧。
張嬸子每回來買肉,都要感慨一句:「你看看人家這日子,嘖嘖。」
又過了許多年。
兩個丫頭長成了大姑娘。
大的隨了我的性子,在鋪子裡幫忙,剁起肉來虎虎生風。
小的隨了她爹,話不多,但心細,幫我管賬理事。
那天傍晚,我正在收攤。
張嬸子的孫子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邸報。
「孟嬸子,孟嬸子,你快看!」
我接過來,上頭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眯著眼看了半天。
陸放從後頭走過來,抽過邸報掃了一眼,頓了頓。
「怎麼了?」我抬頭看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邸報遞還給我,指了指其中一段。
「京中首輔梁抒懷,於任上病逝,享年四十有七。」
「帝輟朝三日,追贈太傅,諡號文正。
」
「梁公在任二十餘載,殫精竭慮,上斬昏官,下扶黎民,剛正不阿,百官敬服。」
「梁公終生未娶,無嗣。」
風捲著巷口的落葉打了個旋。
我站在鋪子門前,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陸放走過來,沒出聲,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粗糲而溫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臺階上,就像很多年前得知孟娘子離世時一樣。
陸放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我旁邊。
他沒問為什麼,只是脫下外衫,披在我肩上。
「夜涼了。」
我靠在他肩頭,閉上眼睛。
日子還長。
青山依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