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見青山_第3章 不如
不如,讓蘅兒替姑姑簪上一支?」
我直直盯著她的臉:「崔姑娘,你當初退了親,你爹還買通獄卒要害他的命。」
「如今做出這副模樣不覺得自己很虛偽嗎?」
崔蘅的笑意僵在臉上。
下一秒,她眼圈驀地一紅。
「姑娘這話,蘅兒、蘅兒哪裡擔當得起。」
她說著,餘光往我身後掃了一眼。
手上順勢一鬆一帶,那隻楠木匣子登時便從丫鬟手裡飛了出去。
「崔姑娘當心!」身後傳來梁抒懷的喊聲。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便被他狠狠推開。
踉蹌著朝旁邊的石階栽了下去。
後腦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07
醒來時,頭疼欲裂。
我下意識抬手去摸額頭,手腕被梁抒懷攥住。
「別碰,傷口剛用藥止了血。」
「哦。」我悶悶地應了一聲。
屋裡一片死寂。
「阿青。」
梁抒懷嗓音有些乾澀,「方才我不是故意的,我見那匣子朝她飛過去,不得已才......」
我沒吭聲,低頭看著被面上的繡樣。
似乎是一對挨在一起的鳥兒。
就好像梁抒懷和崔蘅,羽毛鮮亮而華貴。
「我被流放這五年,她日夜憂思難安,鬱鬱寡歡,硬生生把身子都熬虧了。」
我緩緩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梁抒懷。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目光落在別處,「崔姑娘是世家女子,有容人之量。」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一陣眩暈猛地湧上來,胃裡翻江倒海。
梁抒懷下意識伸出手來扶,我卻沒能吐出什麼來。
他替我拉好被子,修長的手指拂過我的鬢角。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我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額角似乎有一片溼潤而輕柔的觸感貼上來,轉瞬即逝。
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床邊空無一人。
08
李嬤嬤端著藥碗進來。
我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著她。
「姑娘好歹把藥喝了,這可是大人特意吩咐給您熬的。」
她聲音裡滿是得意:「大人再過不久便要迎娶崔侍郎家的嫡女了,兩家的庚帖都換過了,聘禮的單子也擬好了,就差擇個黃道吉日了。」
我不說話,攥緊了被角。
她自顧自往下說:「崔姑娘那是什麼人物?侍郎嫡女,金尊玉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生得又是花容月貌,和大人最是般配不過。」
「不過大人也是個念舊情的,會許姑娘一個妾室名分。」
「只是往後崔姑娘進了門,那便是正經主母。姑娘可不能再像如今這麼沒規沒矩,要恭順,恪守本分才是。」
她還在喋喋不休。
我伸手摩挲著被窩裡的小包袱。
全是我這些日子偷偷攢下的東西。
一根金釵,兩隻玉鐲,一對成色不錯的翡翠耳墜,幾錠金元寶。
李嬤嬤見我始終不搭腔,自覺沒趣,重重哼了一聲,端著碗走了。
入夜。
我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大字,用石頭壓在妝臺上。
「祝梁抒懷和崔蘅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然後取出自己那套粗布短打穿上。
把包袱綁在背上,蹬著牆上的磚縫,三兩下就攀了上去。
騎在牆頭上,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救命之恩已報,銀貨兩訖。
誰樂意做妾,誰做去吧!
09
我已經快六年沒回過清河鎮了。
兩邊的鋪子換了好幾家招牌,唯獨巷口那棵槐樹還屹立不倒。
豬肉鋪子門板上的漆皮掉落了大半。
「孟記鮮肉」四個字只剩下半個模糊的「羊」
字。
八歲那年正逢大旱,莊稼全枯死在地裡。
爹孃帶著我和還在襒褓裡的弟弟一路往南逃。
走到清河鎮時,弟弟餓得哭都哭不出聲了。
娘扯下我緊攥著她袖口的手,塞進一個滿臉橫肉的婆子手裡。
「盼兒乖,娘去給弟弟買吃的,很快就回來。」
她沒有再回來。
人牙子想把我賣進娼館,我死活不肯。
一巴掌扇過來,我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滿嘴是血。
「不識抬舉的賤蹄子!」
接連好幾腳跺在我的背上。
圍觀的人不少,可誰也沒上前。
我趴在地上,視線裡只看得見來來往往的鞋底和裙襬。
一雙繡著蘭草的鞋尖停在了我面前。
「這孩子,多少銀子?」
我費力抬頭。
她穿著藕荷色的衣衫,烏黑的秀髮用一根玉釵挽起。
好看得我以為自己被打死了,見到了廟裡畫上的神女娘娘。
人牙子報了個價,她讓身後的丫鬟取了銀子。
蹲下來,拿帕子替我擦臉上的血。
「疼不疼?」
我被打懵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把我抱起來,我整個人僵在她懷裡,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長那麼大,我頭一回聞到這麼好聞的味道。
10
她把我帶回住處。
我捧著碗,狼吞虎嚥地扒著米飯,眼淚啪嗒啪嗒往碗裡掉。
她坐在旁邊,也不催我,只是拿帕子時不時替我擦擦嘴。
「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嚥下一大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不......不記得了。」
盼兒。
爹孃給我取的名,盼弟弟來的意思。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可還有爹孃家人?」
我搖頭,把臉埋進碗裡,「都死光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捋了捋我亂糟糟的頭髮。
「那我替你取一個,好不好?」
我抬起頭看她。
她望著窗外遠處連綿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