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不起前台?可整棟寫字樓都是我的_第十四章 14下午兩點
第十四章
14
下午兩點,茶館包廂。
大伯坐在我對面,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龍井。
他沒喝,我也沒催他。
桌上的香薰燈冒著微弱的藍光,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曉曉。”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爸的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不是因為我不想說,是因為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從頭說。”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從那份不合格的材料開始說。”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證據。”我沒有說張美蘭的名字,“你只需要告訴我,材料的事,你知不知道。”
沉默。
香薰燈的火苗晃了晃。
“知道。”大伯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我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
“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他睜開眼睛,眼眶紅了,“工程專案浩大,分包、採購、驗收,環節繁多。材料是我大舅子供應的,他說是正規渠道,我就信了。”
“你信了,所以你沒有查。”
“我沒有查。”大伯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沒有查。你爸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忙著跟總部彙報進度,工期已經拖了半個月,再拖下去,違約金高達數百萬。”
“所以你讓你爸繼續用不合格的材料。”
大伯沒有否認。
“你以為換材料就沒事了嗎?”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像是在跟自己爭辯,“我後來找了第三方公司去檢測,那些扣件,有一批確實不合格,但我大舅子說只有一小部分,不影響使用——”
“不影響使用?”我站起來,聲音帶著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尖銳,“我爸就是從那個扣件上掉下去的!你說不影響使用?!”
大伯的臉白得像紙。
“我知道......我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每天晚上都夢見你爸,夢見他從腳手架上掉下來,夢見你媽跪在林家門口......”
“那你怎麼不去自首?!”
大伯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但說出之後,我沒有覺得後悔。
“曉曉,你不明白。”大伯的聲音啞了,“林氏集團幾萬人,我要是倒了,多少人會跟著失業?多少人會失去飯碗?”
“所以你選擇讓那些沒有犯錯的人替你們背鍋?讓那些不該死的人去死?”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盯著他的眼睛,“二十三年了,你坐在副總裁的位置上,穿好的吃好的,住著大房子,開著豪車。你知不知道我媽這些年怎麼過的?她住地下室,吃饅頭鹹菜,手上全是凍瘡,腰都直不起來!她供我讀書,養我弟弟,還你大舅子留下的一屁股債!”
我的聲音在包廂裡來回撞擊,震得我自己耳朵嗡嗡響。
大伯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包裡拿出張美蘭給我的隨身碟,放在桌上。
“這裡面的東西,是你大舅子供貨的記錄,賬目往來,質檢報告。所有證據,一應俱全。”
大伯的目光落在那枚隨身碟上,像是看到了一條毒蛇。
“我會報警。”我說,“不是為了報復你,是為了我爸,為了我媽,為了二十三年前那個沒有拿到結果的說法。”
大伯的身體晃了晃。
“曉曉......你考慮過你媽嗎?你媽要是知道了真相,她受得了嗎?”
“我媽需要知道真相。”我看著他,“她被騙了二十三年,她需要知道殺死她丈夫的,不只是一根腳手架扣件。”
大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我把隨身碟收進包裡,站起來。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去公安局報案。在這之前,你有最後一次機會——自己去自首。該怎麼說,你自己清楚。”
我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曉曉。”大伯叫住了我,聲音蒼老了很多,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
沉默了很久。
“這些話,留著跟警察說吧。”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身後爆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哭嚎。
是大伯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憋了很久,終於炸開了。
我沒有回頭。
走廊很長,燈很亮,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像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走到轉角的時候,我靠著牆,慢慢蹲了下來。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是意外嗎?
是誰的錯嗎?
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得越多,心裡越疼。
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我才站起來。
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
我媽發了一條語音。
“曉曉,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我點了語音,聲音還有點啞:“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
“好好好,媽這就去買肉,韭菜餡的行不行?”
“行。”
“那你要早點回來,媽一個人包不快。”
“好。我早點回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看著這座灰濛濛的城市。
雨停了,天邊露出了一線光。
我攥緊了手裡的手機。
爸,你看到了嗎?
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