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主母的第十五年,夫君的青梅死在江南。
他把她留下的女兒接進府裡。
我替那孩子請先生,備嫁妝,還把她記在自己名下。
夫君說我寬厚。
兒子說我大度。
後來兒子高中,向我磕頭,說想娶她。
我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
我害怕說兄妹戲牆,不準
兒子卻說:
「母親何必因為斤斤計較,您自己沒留住父親的心是您沒本事,卻要攔我同妹妹成親。」
再睜眼,夫君牽著那個小姑娘進門。
他說:
「她無父無母,你替我照看幾年。」
我把賬冊合上。
「我不替別人養女兒。」
1.
聞鶴亭的手還牽著那個小姑娘。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青裙,髮間只簪了一朵素絹花,看上去怯怯的。
可我知道,這孩子叫孟棲霧,進府第三日就會哭著說自己怕生,非要住到我院旁邊。
半個月後,她會叫我母親。
一年後,族譜上會多一個記在我名下的女兒。
再往後,她穿著我替她備的嫁衣,站在我兒子身邊,哭著說此生只求一份真心。
如今她站在門口,眼睛紅紅地看著我,像是被我這句話嚇到了。
聞鶴亭皺起眉。
「你說什麼?」
我把賬冊放回案上。
「我說,我不替別人養女兒。」
屋裡一下靜了。
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低下頭。
聞鶴亭臉色沉下來。
「阿棠,你一向寬和,今日何必說這種話?」
阿棠。
上一世他也這樣叫我。
最初幾年,我聽見這個稱呼,心裡還會軟。
後來孟棲霧進府,他叫她霧兒,叫得更溫柔。
我聽久了,也就不愛聽自己的名字。
我看著他。
「侯爺若想照看她,可以用自己的私庫。
外院還有客房,管事會安排。」
孟棲霧眼淚立刻落下來。
「夫人,我吃得很少,也會做針線。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她聲音細,話也軟。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句話哄住的。
我想一個沒了母親的小姑娘,寄人籬下,總要給她一口熱飯。
後來她吃的是我的燕窩,用的是我的銀炭,連出嫁時壓箱底的玉如意,也是我母親留下來的。
我說:
「府裡不缺一口飯。只是侯爺帶來的人,輪不到我認下。」
聞鶴亭聲音重了些。
「她母親臨終託孤,我總不能不管。」
「那侯爺管。」
他盯著我。
「我是男子,哪懂內宅這些事?」
我笑了一下。
這句話聽了很多年,仍舊荒唐。
他不懂內宅,卻知道把孟棲霧送到我的名下。
他不懂賬目,卻知道用我的嫁妝替她置辦田莊。
他不懂女子處境,卻知道讓我給她一個體面身份。
我翻開旁邊另一本冊子。
「林嬤嬤,把西跨院收拾出來。孟姑娘暫住三日,三日後是送往江南孟家,還是另置宅院,侯爺自己定。」
林嬤嬤應聲。
聞鶴亭臉色已經很難看。
「她外祖家早就沒人了。」
我看向他。
「侯爺查過?」
他頓了一下。
孟棲霧低頭,手指緊緊捏著衣角。
我知道她外祖家有人。
上一世她入府後說自己孤苦,我替她修墳祭母,還寫信去江南尋親。
信送出去後,聞鶴亭卻說孟家族中薄情,找到了也無用。
後來我死前才從舊箱裡翻出一封回信。
孟家族中當年願意接她回去,只是聞鶴亭把信壓下了。
他想讓她留在京中。
留在我身邊。
聞鶴亭避開我的目光。
「人已經接來了,你先安置。
旁的以後再說。」
我把賬冊合上。
「以後也一樣。」
他眼底浮起怒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兒子聞執玉進來了。
他今年才十三,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卻已經學會了他父親那種皺眉看人的神情。
他看見孟棲霧哭,立刻問:
「母親,您罵她了?」
我看著這個兒子。
上一世他高中後跪在我面前,說我沒本事留住父親的心。
那時他已二十歲,穿著新科進士的青袍,眼裡沒有半分猶豫。
現在他還是少年,腰間掛著我親手做的荷包。
我替他熬過夜,守過病,抄過先生罰他的書。
可他以後會把這些都忘掉。
「沒有。」
我說,「我只是不養她。」
聞執玉愣住。
孟棲霧輕輕往聞鶴亭身後躲。
聞執玉果然急了。
「父親都把人帶回來了,母親何必這樣冷淡?」
我看著他。
「她是誰,你知道嗎?」
「孟姨的女兒。」
「與你什麼關係?」
他被問住。
我說:
「既與你沒關係,少替人說話。」
聞執玉臉色漲紅。
聞鶴亭冷聲道:
「阿棠,你拿孩子撒什麼氣?」
我站起身。
「青黛,去請族中三叔公。侯爺帶外女進門,總要在族裡備個文書,免得日後說不清。」
聞鶴亭臉色變了。
2.
族中三叔公來得很快。
他年紀大,腿腳不算利索,進門時還喘著氣。
聞鶴亭臉色一直沉著。
孟棲霧被安置在偏廳,哭得眼睛通紅。
聞執玉坐在一旁,時不時看向她,滿臉不忍。
我讓人奉茶,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三叔公聽完,看向聞鶴亭。
「這孩子既然是故人遺孤,照拂一二也無妨。只是記名一事,得慎重。」
聞鶴亭立刻道:
「我沒說現在記名。」
我看了他一眼。
現在沒說。
上一世也這樣。
他先說只照看幾年。
後來又說孟棲霧到了議親年紀,沒有正經身份會被人輕看。
再後來,孟棲霧跪在我面前叫母親,哭得差點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