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劍禮_第7章 我沒有再理她
」
我沒有再理她。
青黛扶我上馬車。
孟棲霧還想追,被聞鶴亭的人攔住。
聞執玉上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他。
聞執玉停了一瞬。
我沒有叫他。
過了片刻,他自己上了車。
馬車駛出侯府長街時,他坐在我對面,低聲說:
「母親,我剛才差點又心軟。」
我看著他。
「知道就好。」
他苦笑。
「以後不會了。」
我沒有說以後。
人心這種東西,得看事。
我們搬進了城西一處宅子。
那是我母親的陪嫁。
宅子不大,勝在乾淨。
聞執玉頭幾日很不習慣。
沒有成群小廝,也沒有隨叫隨到的廚子。
他的月銀按我定的規矩給,筆墨不夠,就自己抄書換。
起初他磨得手腕疼,也沒敢叫苦。
我看見了,沒有多說,只讓青黛送了一瓶藥膏。
他收下後,第二日把抄好的書送去書鋪。
掌櫃給了他二兩銀子。
他回來時,眼睛亮得像小時候第一次學會騎馬。
「母親,我自己掙的。」
我看著那二兩銀子。
「收好。」
他把銀子放進荷包裡,鄭重得很。
11.
聞鶴亭的停職一直沒有解。
侯府被族中奪了好幾處公產,用來補這些年被他挪走的賬。
孟棲霧被送回江南孟家。
不是她自己願意走。
是三叔公發了話,侯府不再供養外室女,聞鶴亭若要養,可以在私賬裡另撥。
聞鶴亭已經沒有多少私產。
孟家舅舅來了京中,把孟棲霧接走。
臨行前,她在城門口攔過聞執玉。
這事是聞執玉回來後自己告訴我的。
他說孟棲霧哭著問他,能不能替她向我求情。
還說他們從前差一點成了最親的人。
我聽完,問:
「你怎麼答?」
聞執玉低頭。
「我說,她是我父親的女兒。」
我點點頭。
「還有呢?」
他耳根發紅。
「我還說,我母親不欠她。」
我看著他。
他抬頭,小心問:
「母親,這樣說對嗎?」
我心口那根刺輕輕鬆了一點。
「對。」
孟棲霧走後,聞鶴亭來城西宅子找過我。
他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盒點心。
青黛來報時,我正在查書鋪新賬。
「不見。」
青黛應聲出去。
沒過多久,她又回來。
「夫人,侯爺說,他只是想見公子。」
我看向聞執玉。
他正在一旁抄書,筆尖停住。
「你想見嗎?」
他沉默了一會。
「見吧。」
我讓人把聞鶴亭請到前廳。
沒有茶點。
只有一盞清水。
聞鶴亭看見聞執玉身上的舊青衫,眼神暗了暗。
「你母親讓你穿這個?」
聞執玉皺了皺眉。
「這是我自己買的。」
聞鶴亭愣住。
「你哪來的銀子?」
「抄書掙的。」
聞鶴亭臉色複雜。
他看向我,聲音裡帶著一點指責:
「他是侯府嫡子,你讓他去抄書掙錢?」
我還沒開口,聞執玉先說:
「父親,我覺得挺好。」
聞鶴亭怔住。
聞執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不知道銀子難掙,也不知道母親補貼侯府那麼多。現在抄一晚上書,才知道二兩銀子不容易。」
聞鶴亭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坐了很久,最後只說:
「執玉,跟父親回去吧。」
聞執玉搖頭。
「我跟母親。」
聞鶴亭眼眶發紅。
「你也不要父親了?」
聞執玉攥緊筆桿。
「父親,您先把侯府和孟姑娘的事清乾淨吧。」
聞鶴亭再也說不出話。
他離開時,那盒點心還放在桌上。
聞執玉看了看我。
「母親,這個怎麼辦?」
我說:
「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送給門房。
」
他想了想。
「送門房吧。」
青黛拿走點心。
聞執玉繼續抄書。
我看著他垂下去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彎路若能在年少時扳回來,也算幸事。
12.
兩年後,聞執玉中了舉。
名次不算太高,卻是他自己考出來的。
報喜的人到城西宅子時,他正抱著書在廊下背文章。
聽見鑼聲,書都差點掉了。
青黛高興得哭。
我賞了報喜人銀子,又讓廚房備了一桌飯。
聞執玉換了衣服,跪在我面前。
「母親,兒子沒有給您丟臉。」
我扶他起來。
「是你自己爭氣。」
他說著眼睛又紅了。
「若不是母親當年帶我走,我大概還在侯府裡糊塗。」
我看著他,語氣很輕:
「別把自己的清醒也算到我頭上。」
他擦了擦眼角,笑了。
「那我記一半。」
我也笑了。
傍晚時,聞鶴亭來了。
他比從前老了許多,鬢邊有了白髮。
停職後,他再沒回到兵部,只在族中管些雜事。
聽說侯府老夫人去年病故,臨終前還念著侯府體面。
體面這東西,終究沒保住她。
聞鶴亭站在門外,沒敢直接進。
聞執玉去見了他。
我沒有去。
隔著半開的窗,我看見父子二人在院外說話。
聞鶴亭遞給他一隻匣子。
聞執玉接了,向他行禮。
不親近,也不生疏。
這樣就夠了。
夜裡,聞執玉把那隻匣子拿給我看。
裡面是一支舊筆。
聞鶴亭說,那是他少年中舉時用過的,送給聞執玉。
我讓他收著。
「這是你父親給你的,不必問我。」
聞執玉點頭。
過了一會,他說:
「父親問,母親近來可好。」
我翻著賬冊。
「你怎麼答?」
「我說很好。」
我笑了笑。
「確實很好。」
城西書鋪今年開了第二間。
我還在旁邊置了一處小院,給無處讀書的女孩子請先生。
孟棲霧的訊息偶爾會從江南傳來。
孟家舅舅替她定了親,對方是當地一個喪妻的小吏。
她鬧過,逃過一次,被抓回去後,孟家看得更緊。
她再沒有侯府嫡女的名頭,也沒有我替她備的嫁妝。
至於聞鶴亭,每年清明會去孟青蕪墳前一趟。
從前他把青梅舊情壓到我頭上。
如今只剩他自己揹著。
夜深後,聞執玉回房溫書。
我坐在窗邊,把賬冊最後一頁合上。
青黛端來一盞熱茶。
「夫人,今日高興,早些歇吧。」
我接過茶。
「明日還要去書鋪。」
她笑道:
「夫人如今比從前在侯府還忙。」
我望著窗外。
院中桂樹長出了新枝。
風一吹,細葉輕輕晃。
「忙自己的事,不累。」
青黛替我關上半扇窗。
我把茶盞放到手邊,取出聞執玉今日寫給我的報喜帖。
紙上字跡端正,筆鋒還有些青澀。
我看了很久,慢慢壓進賬冊裡。
外頭傳來更鼓聲。
城西夜靜,燈火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