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劍禮_第3章 夫人
「夫人,她這昏得也太巧了。」
我嗯了一聲。
「讓林嬤嬤帶人去看著,大夫開什麼藥,花多少銀子,都記侯爺私賬。」
青黛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
半個時辰後,林嬤嬤回來了。
她說孟棲霧只是餓狠了,又哭久了,氣血有些虛。
聞鶴亭守在床邊,讓人送了燕窩和參湯。
我問:
「誰付賬?」
林嬤嬤笑道:
「按夫人的吩咐,記侯爺私賬。賬房當場寫了條子,侯爺臉色可不好看。」
我點點頭。
「以後都這樣。」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的寬厚,他們的情分能吃幾盞燕窩。
4.
聞執玉被罰跪祠堂一日後,來向我請安。
他臉色有些白,進門時還帶著少年人的彆扭。
我讓他坐。
他沒有坐,低聲道:
「兒子昨日冒犯母親,知錯了。」
我看著他。
這話聽起來像先生教的。
但能低頭,也算一件好事。
我問:
「錯在哪裡?」
他抿了抿唇。
「不該為了外人頂撞母親。」
我點頭。
「還有呢?」
他愣住。
我說:
「你昨日說她無依無靠。你可知,無依無靠的人入府,最怕的就是名分不清。你替她說話,若傳出去,壞的是她的名聲,也壞你的規矩。」
聞執玉低下頭。
「兒子沒有想那麼多。」
「所以要學。」
我讓青黛取來一疊書。
「從今日起,每日早晚給我抄一遍家規,抄滿一個月。」
聞執玉臉色一苦。
從前我最捨不得罰他讀寫。
他一喊手痠,我就讓他休息。
上一世,他高中後字寫得端方,跪在我面前求娶孟棲霧時,連額頭磕在地上的姿勢都規矩極了。
可說出來的話,比刀還傷人。
現在手痠一點,沒什麼。
聞執玉抱著書出門時,正好碰見孟棲霧。
她扶著丫鬟站在廊下,臉色蒼白,聲音很輕:
「公子,昨日是我連累你。」
聞執玉腳步停住。
我在屋內看得清楚。
他似乎想說不關你的事。
可想起我的罰,最終只是拱了拱手。
「孟姑娘好生養病。」
孟棲霧眼底閃過一絲怔然。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這一聲孟姑娘,叫得很好。
孟棲霧沒有那麼容易放棄。
第二日,她親手做了一隻荷包,送去聞執玉書房。
聞執玉沒敢收,讓小廝原樣送回。
第三日,她在花園裡摔了一跤,正好摔在聞執玉晨讀的路上。
聞執玉讓婆子去扶,自己退到三步外。
我知道後,賞了他一方端硯。
聞執玉拿到端硯時,眼睛亮了。
「母親不生氣了?」
我看著他。
「你守規矩,我為何生氣?」
他摸了摸端硯,小聲說:
「我以為母親近日連我也惱了。」
我心口微微一澀。
我確實惱過。
惱上一世那個跪在我面前的兒子。
可眼前這個少年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我可以教。
若教過還要偏,那就怪不得我。
「執玉,母親罰你,是要你分清親疏和禮法。」
他點頭。
「兒子知道。」
我讓人端來點心。
「吃吧。」
他坐下來,吃了兩塊栗糕。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
「母親,孟姑娘的父親是誰?」
我看向他。
「你為何問這個?」
「先生說,女子身份名分都要有出處。若她一直住在府裡,外頭遲早議論。」
我放下茶盞。
能問到這裡,說明這頓罰沒白挨。
「我也想知道。」
他愣住。
「母親也不知道?」
「侯爺沒有說。」
聞執玉的臉色有點難看。
少年人的心思還直。
他昨天只顧著可憐孟棲霧,現在終於察覺不對。
我說:
「所以我請族中備案,也是為你,為她,為侯府。」
聞執玉站起來,向我行了一禮。
「兒子明白了。」
他離開後,我讓青黛取來一封信。
信是我派去江南的人送回來的。
孟家族中確實還有人。
孟棲霧的外祖父沒死,舅舅也在江南做小吏。
她從來都算不上無父無母。
更要緊的是,信裡提到孟棲霧的生辰。
那一年,聞鶴亭曾在江南督糧。
我捏著信紙,指尖一點點發冷。
上一世壓在心口的猜測,終於露出邊角。
我吩咐青黛:
「去請穩婆,再查孟棲霧出生那年的戶冊。」
5.
江南那邊的回信一封接一封送來。
穩婆找到了。
當年替孟青蕪接生的人,如今在江南鄉下開了個小藥鋪。
她起初不肯說,直到我派去的人拿出京兆府的名帖,才鬆了口。
她說孟棲霧出生時,孟青蕪身邊有個京城來的男人。
那男人沒有露面,只隔著簾子問了一句,是男是女。
穩婆還說,孩子滿月時,有人送了一隻銀鎖,上面刻著一個聞字。
我拿著這封信,在燈下坐了很久。
聞字,聞鶴亭。
上一世我隱約猜過,卻不敢深想。
因為若孟棲霧真是他的親生女兒,那我兒子當年要娶的,就是自己的血親。
那日我摔了茶盞,說兄妹戲牆,不準。
我只知道她記在我名下,是名義上的妹妹。
我沒想到,血脈上也亂到這一步。
外頭更鼓響過三下。
聞鶴亭來了。
他這幾日很少進我院子。
因所有花銷都走私賬,他私庫很快空了一截,臉色也一日比一日冷。
今晚他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酒氣。
我把信收進袖中。
他坐到我對面,沉默許久,說:
「阿棠,我們非要這樣嗎?」
我看著他。
「哪樣?」
「分賬,備案,把棲霧隔在西跨院。
她已經夠可憐了。」
我問:
「她父親是誰?」
聞鶴亭的手一頓。
「你問這個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