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今天也在渡劫_第4章 乾脆利落
乾脆利落,不多糾纏,不留痕跡。
姐姐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月綾,這個書生跟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有些男人,看見女人就走不動道。」
「但這個,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我歪頭想了想:「姐姐,你說他是不是欲擒故縱?」
姐姐把餛飩皮捏成一個個元寶形狀,沉默了好一會兒。
「誰知道呢?但這個書生確實不是等閒之輩。」
11
回到尼庵,我繼續每天送飯。
檀樾的日子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卯時起床,打坐一個時辰。
然後唸經,然後吃飯,然後繼續唸經。
酉時再打坐一個時辰,然後熄燈。
日復一日,沒有任何波瀾。
我送飯的時候,他坐在菩提樹下唸經。
我收碗的時候,他還在菩提樹下唸經。
有時候我故意去得早,他在唸經。
有時候我故意去得晚,他還在唸經。
這個人好像是長在菩提樹下了。
第六天,我送飯的時候,他不在樹下。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菩提葉的聲音,簌簌的。
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四處張望。
忽然聽見屋裡有什麼動靜,像是翻書的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往裡看了一眼。
檀樾坐在書案前,手裡執著一支細筆,在紙上描什麼。
畫的是一隻狐狸。
我愣住了。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極認真。
那隻狐狸在紙上栩栩如生,大尾巴蓬蓬鬆鬆,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正蹲在菩提樹下仰頭看花。
我正看得出神,他忽然抬起頭。
四目相對。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撞在窗欞上,疼得齜牙咧嘴。
檀樾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有事?」
「沒、沒有,我來送飯。」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移到窗欞上。
「撞到了?」
「沒有。」我捂著後腦勺。
他伸出手,撥開我的手,看了一眼。
動作很快,指尖在我髮間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沒事。」
然後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把桌上的紙翻過來蓋住了。
我站在窗外,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碰了我的頭髮。
雖然只有一瞬。
12
我決定去找姐姐取經。
翻牆出了尼庵,抄小路往鎮上走。
路過一片翠竹林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
「阿蕪姑娘也喜歡竹子?」
是諸少言的聲音,不緊不慢地。
我悄悄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探頭去看。
姐姐站在竹林邊,手裡拈著一根竹枝,青衣烏髮,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諸少言站在她對面,手裡也拈著一根竹枝,白衣勝雪。
「路過而已。」姐姐說。
「巧了,我也是路過。」諸少言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風穿過竹林,萬竿齊響,如泣如訴。
諸少言先開口:「阿蕪姑娘,你信不信緣分?」
「不信。」姐姐答得乾脆。
「為什麼?」
「緣分是拿來哄小姑娘的話。」
諸少言笑了,那笑容極清冽,像竹葉上滾落的露水。
「那阿蕪姑娘不是小姑娘嗎?」
姐姐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一聲。
「公子說話倒是刁鑽。」
「非也非也,小生實在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姑娘你正值妙齡,怎麼好像已然閱過滄桑世事一般。」
姐姐的笑容收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
「公子說笑了,我一個賣餛飩的,鎮子都沒出過幾回,哪來什麼滄桑世事。」
「賣餛飩不假,但姑娘收錢的時候,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主顧。
」
「倒像在看熱鬧,好像周遭浮華都與你無關,你不過只是一個過客。」
姐姐沉默了一息,隨即笑了:「公子倒是會看人。」
「彼此彼此,阿蕪姑娘不也一眼把我看透了嗎?」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我在樹後看得緊張,手心全是汗。
姐姐先移開目光:「公子,餛飩攤還開著,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必。」
姐姐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袂被風掀起一角。
諸少言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枝,笑了。
13
諸少言開始每天都來餛飩攤。
每天一碗餛飩,不多不少。
吃完給錢,走人,不多停留。
但每天都會說一句不一樣的話。
第一天:「今天的餛飩比昨天的好。」
第二天:「阿蕪姑娘今天氣色不錯。」
第三天:「天要下雨了,阿蕪姑娘記得收攤。」
第四天:「隔壁鎮的李秀才說他家餛飩比你做的好吃,我跟他理論了半天。」
第五天,他帶了一包桂花糖來:「聽隔壁王婆說你愛吃甜的。」
姐姐每次都應一聲,不多說,不多笑。
但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因為姐姐開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了。
以前她隨便挽個髻就出攤,現在會多花半炷香的時間梳頭。
以前她穿什麼衣裳全憑順手,現在會對著銅鏡挑一挑顏色。
以前她從來不在乎別人說什麼,現在會問我:「今天這個髮髻成不成?」
第六天,諸少言來的時候帶了一張花箋。
「阿蕪姑娘,送你。」
姐姐接過來,展開一看。
是一首詩,寫的是餛飩,但字字句句都在誇老闆娘好看。
不是那種油膩的誇法,是清清爽爽的,像竹風過耳。
姐姐看完,笑了一下。
「公子好文采。」
「不是文采好,是老闆娘好看。」
姐姐把花箋折起來,收進了袖子裡。
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