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十天,我媽被廣場舞大媽打進醫院,我讓她們永遠跳不了舞_第十二章 高考那天早上
第十二章
高考那天早上,我四點半就醒了。
窗外安靜。廣場上沒人。
我走到書桌前,翻開物理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媽的名字:林秀蘭」。下面是倒計時日曆,所有數字都劃掉了,劃到零天。
倒計時牌上的紅字已經看不清了。媽擦了三十天,擦到最後,紅筆的印子磨進木板裡,刻上去似的。
廚房傳來聲響。媽在熱牛奶。
她走過來,把一杯溫牛奶放在桌上。右手手腕上的淺疤露在外面,沒有用袖子遮。繃帶已經拆了,後腦勺的頭髮剪短了一截,露出癒合的痂。
她站在我身後,沒說話。
我抬頭看她。她沒笑。但眼睛是亮的。
「你再等等。」她小聲說,「考完回來,媽給你包餃子。」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句話。不是「你好好考媽沒事」。是「包餃子」。
我點頭。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停了。
不是抖。不是做決定。是該走了。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灶臺上放著保溫杯,杯蓋擰好,沒有滲水。
高考兩天,窗外沒有響過一次音響。
定向音響把聲音鎖在廣場中央。《最炫民族風》的節拍隔著一條街,風吹樹葉似的,我沒聽見。
最後一門物理考完,我從考場走出來。
太陽很亮。校門口站滿了家長。媽站在最邊上,穿那件洗到發白的收銀員制服,手裡拎著保溫桶。
她看見我,笑了。
笑出眼淚了。
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我走過去,把她手裡的保溫桶接過來。桶壁是熱的。
「包的什麼餡?」
「韭菜雞蛋。你小時候愛吃的。」
我們沿著馬路往家走。她走得很慢,我放慢腳步。沒說話。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廣場上有人跳舞。新領隊,戴眼鏡的阿姨。聲音在廣場裡響,外面聽不見。
周姨在隊伍裡。看見我們,停下動作,點了點頭。
我沒點頭。也沒看她。
媽看了一眼,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餃子涼了。」
出成績那天下午,我去了林叔家。
一室一廳。還是那樣整齊。書架上的法律書一本沒動。
林叔坐在沙發上抽菸。菸灰缸裡有五個菸蒂。他看見我進來,把煙掐了。
「多少分?」
我把錄取通知書放在茶几上。
物理系。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翻過來,看背面。沒說話。
茶几上那張泛黃的高考志願表還壓在檔案下面。「林濤」兩個字被紅筆劃掉,劃得很重,紙快破了。
我把通知書放在志願表上面。蓋住那兩個字。
「林叔。」
他抬頭看我。
「我報了物理系。」
他沒說話。拿起煙盒,抽出一根,沒點。拿在手裡轉。
過了很久,他說:「物理系好。物理系能造定向音響。」
我笑了。
他也笑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他拿起通知書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物理系」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我兒子那年,」他說,聲音很輕,「沒考好。不是因為笨。是因為吵。」
他把通知書放回茶几上,放在志願表旁邊。一張新的,一張舊的。
「別讓你媽也白挨。」
我點頭。
走出林叔家的時候,天快黑了。小區廣場上音樂在響,三十五分貝。聲音鎖在三十度錐形裡,傳不到居民樓。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五樓的窗戶。燈亮著。媽在廚房包餃子,案板響。
筆在褲兜裡。我掏出來,在指間轉。
轉了十幾年的筆。第一次不是為了思考,不是為了做決定,不是為了壓住手抖。
是為了記得。
記得媽蹲在地上撿蘋果,一個一個撿。
記得一百零三次出警零立案,張立新把降壓藥塞回褲兜。
記得林叔把名片放在我腳邊,四個字:「分貝,時間,次數,人證。」
記得三十五分貝的晚上,我開啟窗戶,風裡有花香。
還有一些記不得的。保溫杯裡的水溫,天台上的彈珠,全都在,不用刻意去記。
筆停了。
我把筆收進口袋,上樓。
我守護的不是安靜。是那個唯一相信我會有出息的人。她只是超市的收銀員,卻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城牆。
廚房的燈亮著。案板還在響。
「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