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嫁給了京城中第一端方君子的謝敏之。
一晃五年過去,我們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本以為這一生便可這般安穩地過去,誰知叛軍卻在我生辰那日攻入京城。
謝敏之將所有家眷聚集到祖祠前,他手邊放著白綾、毒酒、利劍。
國破,謝家滿門都要殉國。
我戰戰兢兢上前,他替我選利劍,柔聲安撫我:「其他兩樣太疼了,我動作很快,不會讓你感到痛苦的。」
我想點頭,開口卻是:「我想回房拿件東西。」
謝敏之打量著我,最終還是點了頭。
這一去,我徑直走向後院,預備從狗洞爬出去。
一抬頭,卻看到謝敏之騎馬堵在狗洞前,冷聲問我:「你想殉國還是逃生?」
我看著他,思索片刻後,堅定開口:「逃生。」
01
等我醒來,竟然已經在臥房內。
春雁見我甦醒喊了聲夫人,急忙端來藥碗給我喝。
我迷迷糊糊卻聽見有人嗤笑:「春雁你還費什麼心?她做了失節之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二爺這會兒忙著沒顧上她罷了,等回府第一件事便是休妻。」
春雁喂藥的手微頓,沒有說話。
我這才想起來,我從西城門逃出去,那裡連通著護城河,原想著我水性好游過去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只是沒想到,我還未跳下水就再次被叛軍抓住。
那些叛軍見著我的穿著,便知我定然是官眷,一時淫心起來,就來撕扯我的衣裳。
我閉上了眼心裡悔恨,悔得逃得太匆忙未來得及詳細規劃路線,恨的是賊老天總這樣薄待我。
正在我認命之際,一隻利箭橫飛過來將那叛軍一箭封喉。
我抬眼看去,就看到謝敏之騎在馬上,冷聲喊我:「還不過來?」
我被他抱上馬,便暈死過去。
我看了眼門口的人影,她們說的倒也不差,謝敏之肯救我是因為不想自己的妻子落入敵手,我受辱他的名聲也不好聽。
可是,在整個謝家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決心殉國之際,我卻一個人逃走了。
即便他不休我,我也沒臉再待下去了。
春雁見我落淚,急忙拿起帕子給我擦眼淚:「夫人你別聽他們胡說,二爺不會休你的。」
她說著突然俯身,在我耳邊悄聲說:「你有身孕了。」
見門口的人散去,她這才安心道:「夫人,二爺到時候問話,你就說因為有了身孕,想為他留下這唯一的血脈才逃走的,他就算心裡怪你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也不會真的休了你。」
春雁是我嫁給謝敏之後,他給我的丫頭。
我總覺得她是謝家人,與我不是一條心的,處處提防她,沒想到此刻竟只有她站在我身邊。
「春雁,」我艱難地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她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聽見外頭有人喊了一句:「二爺回來了。」
02
春雁急忙起身迎出去。
「她怎麼樣?」我聽到謝敏之低聲問了一句。
春雁小心回答:「夫人已經醒了,只是身體還很虛弱,受不得刺激。」
我還想再聽聽,卻見謝敏之已經掀開帷帳看向了我。
這人一貫如此,走路跟鬼魂似的沒有一點兒聲響。
「......」
「......」
我等著他開口,他卻只是看著我,也不說話。
不知過去多久,終是我先沉不住氣,輕聲問他:「你,你要休了我嗎?」
「你想我休了你?」
我看著他沉靜似海的眼睛,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如何在謝家自處,可若他休了我,我今後更是路途渺茫。
按規矩,被休後我只能回孃家去。
可是,我姨娘已經死了,即便她活著在大夫人面前也不敢吭聲的。
大夫人向來不喜歡我們母女,從前礙著我爹的面子只敢暗地裡磋磨,如今我失節為世人所不齒,她便可以光明正大折磨我了。
「別多想了,好好養胎。」
這是何意?不休我了?
他坐在床邊,我似乎聽到他嘆了口氣。
第二日春雁才告訴我,叛軍攻城雖成功了,不過援軍及時趕到,救了京師之急。
晌午的時候,老夫人身邊的徐嬤嬤來了,說是劫後餘生,今日全府女眷都在崇景堂用午膳。
春雁擔憂地看著我,我衝她笑笑。
該來的總要來的,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躲是躲不過去的。
待我收拾好,便帶著春雁往崇景堂去。
我到得最晚,往日這個情狀屋內總是歡聲笑語,如今卻寂靜一片。
我一進去,所有女眷都朝我看過來。
我快速掃了一眼,急忙低頭走到老夫人面前給她老人家請安。
她向來慈愛,知道我從前在孃家日子不好過,對我總是格外憐惜。
此刻,她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我跪在她面前,斥責聲卻遲遲未來,倒是聽到她嘆息一聲,說:「起來吧,有身子的人了,別總跪著。」
我抬起頭,視線與老夫人的目光相撞,她眼底責怪不多,只是往日的慈愛也僅殘留了幾分而已。
「謝祖母。」
春雁將我扶著坐下。
「還有臉待在這兒,你臉皮可真厚。」
我不用抬頭便知道這般說的人是誰,三弟妹,她向來看不上我,只是謝敏之是個不好惹的,她平日只敢暗暗譏諷我幾句,像這般直接打我臉的卻還是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