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生_第3章 從前在林家

貪生發布時間:2026-07-15作者:正經愚

從前在林家,我只是識的字,寫得卻和狗爬沒什麼區別。

在大嫂這兒,竟也練出一手像樣的字來。

她是個極良善的人,府裡下人但凡遇到難事,都喜歡來求她。

叛軍攻城那日,我便猜到若援軍不到謝敏之定會叫我殉國,大嫂也看出我想要逃,她並未阻止我,反而給了我一些細軟說逃了也好,這樣每年清明時便有人給她們燒紙錢了。

我心裡有些難受,卻看到大嫂身邊的秋鵑急急忙忙跑過來:「二夫人,我們夫人想見您。」

我一路小跑著過去,屋內的人不情不願地為我讓出一條路,我直直跪倒在大嫂身邊。

她拉住我的手,又去拉謝敏之的手:「別怪萱兒,她沒有錯。貪生避兇乃人之本性,我們願意赴死是為了一腔忠義,也是被這顯赫門楣所禁錮罷了,卻不該要求所有人都這樣做。」

謝敏之低著頭。

大嫂又虛弱地開口:「陛下每年花費巨資修治齋醮,以至國庫空虛,武備廢弛......才有了這才的兵臨城下。這些你身為臣子,定比我們這些個深宅婦人更清楚吧?」

「他犯下滔天大錯,二弟不照樣寫下詩詞文章稱讚他的功績?」

老夫人呵斥她住口。

大嫂卻只是看著謝敏之,嘴角是譏諷的笑:「你屈服於他的淫威不敢直諫,與萱兒的求生畏死,似乎並沒有區別吧?」

謝敏之肩膀微微顫抖,低頭不語。

「閉嘴!」老夫人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還不快堵住她的嘴?」

大嫂嘔出一口血來,丫頭們愈發不敢上前。

大嫂看著眾人只是笑:「祖母無需堵我的嘴,我只是想問問忠烈的各位,放著真正的罪魁禍首不去詰問,卻聯起手來為難一個弱女子,是何意?」

「大嫂......」我想說什麼,眼淚卻堵在嗓子眼,只能發出痛哭的嗚咽聲。

大嫂拍拍我的手:「若你能留在府中,請多幫我照看歡姐兒。」

我拼命地點頭,眼淚像雨滴一樣落在她的手背上。

「歡姐兒......」大嫂伸出手艱難地撫摸女兒的臉,又嘔出一口血,眼睛發直,手緩緩從歡姐兒臉上滑落,帶著對女兒的不捨與擔憂去了。

眾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

老夫人喊了兩聲冤孽,轉身離開,對這個曾經令她十分滿意的節婦孫媳一眼也不想多看。

三弟妹和幾個妹妹低低地哭了幾聲,也離開了。

只有我和歡姐兒守著大嫂,哭得拉不起來。

謝敏之攬住我,輕聲說:「歡姐兒向來與你親近,你趕緊收了眼淚,將孩子帶下去換孝服。」

我這才抬頭去看歡姐兒,她無神地看著母親的屍??,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只有眼淚在不停地流。

葬禮那日,宮裡的女官帶來了皇帝的慰問與關心,還叫人寫了詩誇讚大嫂殉國的氣節。

歡姐兒握住了我的手,她真是隨了大嫂的品性,如此悲痛之際還能想著安慰我。

「我沒事。」

她這才放心。

不知是因為葬禮事忙,還是因為大嫂離去那日的一番話,這些時日三弟妹她們見到我也只是沉默,並未多說什麼。

葬禮結束後,歡姐兒大病了一場,一直是我在照顧。

老夫人也心疼這唯一的孫女,歡姐兒病癒後老夫人竟同意讓她住到我們院裡來,讓我好好陪伴。

「這幾日,辛苦你了。」謝敏之走過來扶住我的胳膊,春雁自覺後退了幾步,又將我的安胎藥端上來才退出去。

我搖搖頭。

最近府裡事多,我身體和精神都不好,每日謝敏之出府我還未醒,等他回來我又已經睡了。

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卻跟見不著面似的。

我是有意躲著他,他也清楚,只是今日回府時間比往日早。

「我想和你說說話。」

他說著端起安胎藥一勺一勺餵我,越發難喝了,我乾脆從他手裡接過來,一口飲盡。

謝敏之急忙將一個果子塞進我嘴裡,溫和地笑。

「今日在府裡做了什麼?」

我一怔,從未聽他問過我這些話,搖搖頭:「沒做什麼,陪歡姐兒寫了會兒字,睡了一會兒,你便回來了。」

他點點頭:「那日大嫂說的......我至今想起來還覺得羞愧。」

我一時無言以對,索性不說話了,等著他說。

「只是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我從未怪過你。」他輕咳幾聲:「這些時日我活在自相矛盾裡,卻不知該如何化解。」

他握住我的手:「但我心裡從未怪過你,這是實話,你也知道我是個不會撒謊的人。」

「我已經想好了,若是祖母以這件事怪你,我便尋個外放的差事,帶著你和孩子搬離這裡。」

「可是,你從前不是說祖母年事已高,不能離開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想好該如何應對現在的場面。

謝敏之躺下來,將臉放在我的腿上,聲音有些哽咽:「這樣一件小事,怎麼......怎麼就將我難住了?怎麼就被他們揪住不放呢?」

05

幾個月後,到了我臨盆的日子。

謝敏之還沒回來,府中女眷沒人過來照看,只有歡姐兒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在院子裡強撐著恐懼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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